“小伙计,”歌尔德蒙用和气而讥诮的声调说,“想不到你倒挺机灵。看样子你是对的。喏,到下一个农庄或村子里咱们就知道啦。很可能这个地区真在闹鼠疫。咱们可以瞧瞧,看能不能平安无事地闯过去。但你想溜却不成,小老弟。你看,我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心肠有多软;当我想到,你可能已在里边受到传染,让你一跑说不定会在荒野里的什么地方倒下,一个人孤零零地等死,没人来合上你的眼皮,给你掘个墓坑,往你身上撒土——不,亲爱的朋友,要是这样我会难过死的。我说啊,你可得注意听并且好好记住,我说过一遍绝不说第二遍:咱俩处于同样的危险中,倒霉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还是让咱俩待在一块儿吧,要么一道死,要么一道生,逃出这可诅咒的瘟疫区。要是你将来病了,死了,我就会安葬你,这难道不值得吗?要是该死的是我,那你尽可以自便,安葬我也好,径直溜掉也好,我反正无所谓。然而在这之前,亲爱的,不能逃走,记住!咱们将互相需要。好啦,别啰唆,我什么也不想听。喏,去厩舍里找个铁桶来,咱们该挤奶牛啦。”
果真如此办了。从这时起,歌尔德蒙怎么吩咐,罗伯特就怎么做,两人过得挺不错。罗伯特也再没企图逃走,只是解释说:“我有一会儿工夫很怕你。当你从死人的屋子出来时,脸色真叫我不愿看。我想,你肯定传染上鼠疫啦。不过,可能不是鼠疫;但尽管这样,你的脸色还是变了的。真有那么可怕吗,你在里边看见的事?”
“一点儿也不可怕,”歌尔德蒙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在里边看见的,是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将会发生的事情,即使咱们并没患鼠疫。”
他们继续往前走,马上就碰到了在当地肆虐的黑死病。有的村子不准任何外人进入,另一些村子他们则可以在大街小巷任意穿行。许多农庄被弃置不顾了,陈尸遍野,要不就腐烂在房间里,没人去掩埋。圈里的母牛都在哞哞叫,有的是因为奶胀了,有的是因为饿。其他牲畜便在庄稼地里野窜。他们挤了几头奶牛和奶羊,给它们丢了点儿草料;还宰了几只小山羊和小猪,拿到树林边烤熟了,一边啃,一边喝从那些没有主人的地窖里搬来的葡萄酒和果子酒。他们日子过得挺自在,要什么就有什么;只不过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尤其罗伯特,时刻担心被传染,一见死人就恶心,常常吓得失魂落魄;他总怀疑自己已经得了病,不停地把脑袋和双手伸在他们露宿的篝火上让烟熏——这在当时被认为是有效的治疗方法——甚至睡梦中也在自己身上瞎摸,看他的腿、胳膊、腋下是不是已经发出疱疹。
歌尔德蒙经常骂他,讥讽他。他没有罗伯特式的恐惧,也不感觉恶心,他怀着紧张和阴郁的心情,穿行在死亡的国度里,精神完全集中在观察那些浩劫景象上,灵魂充满着深秋时节的惆怅,耳畔环绕着沉郁的死之歌。偶尔,永恒的母亲的形象又显现在他眼前,一个长着美杜莎怪眼[2]的苍白巨脸,凝重的笑意里满含着痛苦与死亡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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