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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三部曲2:儿子们_(美)赛珍珠(第二十章) 第(3/3)页

他的心腹之中也有那么三个能干的角色。“老鹰”是其中之一,就其聪明程度而论,他一人顶得上一千个普通士兵,但从另一方面看,他又是个无知无识之辈。他只会谈论弄枪使拳的武经,如何与敌打斗呀,如何先踢右腿又出其不意地用左腿使个扫堂腿呀,又如何在战斗中声东击西呀,等等,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重复得令人生厌,因此王虎对他既重用又讨厌。“屠夫”也是其中之一。他的两只拳头大而敏捷,健壮的身体可以一下子撞破一块门板。然而他思想迟钝,说话口吃,绝不是一个可以在寒冬腊月的长夜交谈的伙伴。再就是“豁嘴”。他虽算不上了不起的勇士,却是一个最忠实可靠的部下,而且用他送信做说客也最合适不过了。可是,他说起话来发出的嘶嘶声加上唾沫飞溅的样子令人扫兴。王虎也不会屈尊去与辈分低一辈的侄子谈天,也不会降低身份去和那些当兵的一起痛饮作乐。他知道,如果一个指挥官混同于一个一般的士兵,让他们看到他喝醉后的丑态,那就使自己扮演了一个普通人的角色。如果那样,一旦打起仗来,士兵就不会再敬畏他,就不会听从他的指挥。的确,王虎从来不在普通士兵面前降低身份,他总是在全副武装并且腰佩指挥刀时才出现在士兵面前。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佩带着指挥剑,他对这把剑是既爱又恨。这把剑的刀刃是如此锋利,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出可与其匹比的了。但是有时候,他独自一人会对着这把剑沉思冥想:如果持剑朝一片云彩劈下去,柔软的云彩当然会被劈为两半,她的脖子就同那片云彩一般柔软,因此那天夜里,剑锋把她的脖子割断了。

王虎越来越感到孤独,即使白天可以找人交谈一下,但又如何度过冬天的漫漫长夜呢?有时他点燃一支红蜡烛,读《三国演义》《水浒传》及其他类似的故事书,这类书都是他年轻的时候爱读的,也正是这类书使得他后来倾心于戎马生涯。他想以此挨过长夜,但看书总非长久之计。有时蜡烛燃尽,寒意袭人,最终还得在**挨过黑沉沉、冷冰冰的长夜。

每天夜晚他都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死了的女人,然而又怎么能克制得住呢?他深深地爱着她,为她叹息。他的叹息又并非渴望她复生,他知道并且常常告诫自己,即使她依然活着,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所信赖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敞开整个心扉去爱的人。这个女人死了才安宁,要是她还活着,要是他原谅了她并处处提防着她,那么他的心思就会被对她的惧怕所干扰,他的事业心也会受到妨碍,他也就永远成不了大人物。

到了夜晚,他还会痛苦地想起这个问题:“豹子”只不过是个无知无识的家伙,他当个小小的强盗头子,竟然就赢得了那个女人的爱,而且她不是个寻常的女人。那个“豹子”死了还有魅力吸引她,那股力量大得使她宁可依恋死人也不要活着的爱。

王虎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女人从来未曾爱过他自己,不,他绝不相信。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一些就发生在自己现在躺着的这张**的情景,那个女人当时是何等坦诚、热情,如果没有爱的激发,她绝不会显露出那样的热情。他开始感到非常沮丧、虚弱,尽管自己的傲气和地位都超过了“豹子”,但他总又感到自己在某种方面比不上他。“豹子”死了还能在她的心目中占有地位,而自己活着却占有不了她的心。王虎对此百思不解,只能把这看作命该如此。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看得十分了不起,他怀疑自己永远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就算有所作为,又是为了谁呢?没有儿子,日子变得那么漫长而毫无意义。所有的一切荣誉和家产都会随着自己生命的消亡而消亡,或者传给别人。对两位兄长和他们的儿子他并不喜欢,并不愿意为他们去卖命拼杀于疆场。在这寂静的漫漫长夜中,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杀了她一人,等于杀两条生命,把本来可能会有的儿子也给杀了!”

王虎的脑海中近来常常浮现出她被戳死在**,鲜血从她喉咙上的刀口直喷而出的情景,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痛苦的回忆,再也不能躺在这张她被杀死的**。虽然床已经被洗刷干净,重新上了漆,再也看不见任何血迹,枕头也换了新的,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重提此事,他自己又不知道她的尸体被扔到了何方,但是,他已无法在这张**入睡。他起身坐到椅子上,全身哆嗦,用棉被紧紧裹住身体,就这么痛苦地坐着,一直坐到东方泛白、晨曦渐露,一阵阵清晨的寒气透进纸糊的窗格。

冬天的夜晚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过去。他内心似乎在大声地呼喊,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悲凉而孤独的夜晚折磨得他不像个正常人,它们吞噬了他的雄心。他开始为自己感到害怕,因为他再也看不到世上美好的东西,而且对所有的人都感到讨厌,对自己的侄子尤其不耐烦,他痛苦地寻思:“这个麻脸猴,商人的儿子,我最近最亲的后辈,就这么个东西配为我王家传宗接代?”

最后,当他感到自己似乎必疯无疑时,才突然醒悟过来。一天晚上,他在幻想中似乎感觉到,那个女人的鬼魂像在她活着的时候一样阴谋与他作对,他醒悟了,又变得冷酷无情了,他对她的鬼魂嗤之以鼻,心里默默地说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生儿子吗?我不是比女人更想要儿子吗?我会有儿子的。娶一个女人不生儿子,就娶两个、三个,直到生下儿子为止,我真他妈的笨!竟把心思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开始迷上的那个女人是父亲屋里的女仆,我根本不了解她,只是与她偷偷说过一两句话,但后来竟为她伤心了将近十年。迷上的第二个女人被我杀了,难道也要为她伤心十年吗?到那时再另找女人去生儿子岂不是太老了吗?不,我要和别的男人一样,我要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像别的男人一样想得开,高兴娶哪个女人就娶哪个,不行就再换一个。”

一天,他把“豁嘴”叫进房来,对他说:“我现在要重新娶个老婆,只要漂亮的就行。你去跟我那两个哥哥说一声,我原先的老婆死了,叫他们帮我再物色一个。我自己正忙着打仗的事,春天一到肯定又要打仗,我不想因为去张罗这种事而误了打仗的大事。”

“豁嘴”高高兴兴地去跑这趟差。他那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早就看出了苗头,他知道自己的主子痛苦的原因,也知道另找女人对他来说是一剂良药。

王虎一面等着结果,一面加紧备战,策划如何扩大势力范围。而且,他希望把自己搞得劳累一些,以便夜里能够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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