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首诗收在曾国藩的《十八家诗钞》里,虽然五十六个字没有得到一个圈,我却以为这可以见放翁的真性情,很使人感动。清道光时周晋著《越中怀古百咏》,其沈园一律末联云,“寺桥春水流如故,我亦踟蹰立晚风。”沈园不知早到那里去了,现在只剩了一片菜园,禹迹寺还留下一块大匾,题曰古禹迹寺。里边只有瓦砾草莱,两株大树。但是桥还存在,虽是四十年前新修的圆洞石桥,大约还是旧址,题曰春波桥,即用放翁诗句的典故,民间通称罗汉桥,是时常上下的船步,船“头脑”汤小毛氏即住在桥侧北岸,正与沈园相对。越城东南一隅原也不少古迹,怪山,唐玉潜墓,季彭山故里,王玄趾投水的柳桥,但最令人惆怅者莫过于沈园遗址。因为有些事情或是悲苦或是壮烈,还不十分难过,唯独这种啼笑不敢之情,深微幽郁,好像有虫在心里蛀似的,最难为怀,数百年后,登石桥,坐石阑上,倚天灯柱,望沈园墙北临河的芦荻萧萧,犹为怅然,——是的,这里怅然二字用得正好,我们平常大约有点滥用,多没有那样的切贴了。
照我们看来,宋诗人对于姑恶的话都说得不坏,东坡石湖能体察人情,一面却也不敢冲撞礼教,所以有那一套敦厚温柔的气味,放翁恐怕因为有沈园的事,故不好来做正面的文章,然而那样地做却似乎更有幽怨之意了。明清以来作者,据《小演雅》所录,就有七八个,可是不知怎的简直有点不行,他们仿佛比宋人还要是宋朝的,这就是说道学气之重。如李梦阳诗云:
“姑恶,姑恶,
小姑刺龊姑不乐。
新妇早煮,
低声奉小姑。”
又张瑄诗云:
“姑恶,姑恶,
新妇何曾自认错,
人家有姑无此恶。
姑生女,作人妇,
姑不恶,妇则乐。”
又梁佩兰诗云:
“姑恶,姑恶,
新妇不得姑乐。
姑恶犹可,
小姑诼我。”
观道人诗云:
“苦苦苦,
堂上姑,吃妇乳,
小姑终日声如虎。”
查慎行诗云:
“野有慈姑,其叶沃若。
孝妇之口,忍云姑恶。”
刘逢升诗云:
“姑恶,姑恶,
姑有何恶儿妇薄。
妇之恶兮姑忘却,
姑之恶兮妇言作。
东邻乳姑暮复朝,
西家灶爇婆饼焦。
反汝长舌称姑贤,
子为父隐理当然。”
李联琇诗云:
“姑恶姑恶,姑蒙恶名,
匪姑虐妇,自戕厥生。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臣罪当诛,天王圣明。”
这头几个人都说姑并不恶,或者只是小姑不好罢,到了末后两位则大放厥辞,简直不知说的什么了。本来禽言之类是做不好的,要切定题字,上焉者只是借题发挥,否则赋得枯窘题罢了。姑恶题目牵涉到伦常,无论如何做法总不能不说到这上头去,这就给了诗人们一个难题,不但要考文章的优劣,而且也考出他们思想的明暗,性情的厚薄来。在这里,明清的考生似乎都难免考了丁戊:这虽然是句游戏话,但想起来却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二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不失先生来索稿,别无可贡献,只得以此塞责。正阅陶及申《筠厂文选》,《题五陵氏游记》中云,五陵“好听禽,为禽言多至八十首”,惜在康熙时已经“会稽人多不识”,予生也晚,更无从得见此禽言大全了,想起来实在可惜。二十七日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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