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洞,狭而长。实在不能算是窗,只可说是通气洞。但真正的用途,却是从这里可以射击屋子外边的敌人。此时朝暾半上,房里光线黯淡,而在他们这几位弄惯了必先拉上窗帏然后始能睡觉的人看来,倒很惬意。然而他们睡不着,也许因为疲劳过度上了虚火,但也许因为肚子里空,他们闭眼躺在那些松板上,可是睡不着。
但是不久就来请吃早饭了。
吃饭的时候,招待他们的两位东道主告诉他们:今晚还得走夜路,不远,可也有三十多里,因此,白天可以畅快地睡个好觉。
他们再回那间房去,刚到门口,可就愣住了。
因为是从光线较强的地方来的,他们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楚,但觉得房里闹烘烘挤满了人,嘈杂的说笑,他们全不懂。然而随即也就悟到,这是这间房的老主人们回来了,是放哨或是“摸敌人”回来了,总之,也是急迫需要休息的。
渐渐地看明白,闹烘烘的七八人原来是在解下那些挂满了一身的捞什子:灰布的作为被子用的棉衣、子弹带、面巾、像一根棒槌似的米袋、马口铁杯子、手榴弹等等,都堆在墙角的一只板桌上。看着那几位新客带笑带说,好像是表示抱歉,然后一个一个又出去了,步枪却随身带起。
房里又寂静了,他们几位新客呆了半晌,觉得十二分地过意不去;但也只好由它,且作“休息”计。他们都走到那伟大的板铺前,正打算各就“岗位”,这才看见房里原来还留得有一个人,他坐在那窗洞下,低着头,在读一本书,同时却又拿支铅笔按在膝头,在小本上写些什么。
看见他是那么专心致志,他们都不敢作声。
一会儿,他却抬起头来了,呀,原来就是早晨在山上见过的那位年轻人。
只记得他是多少懂得点国语的,他们之中的C君就和他招呼,觉得分外亲切,并且对于占住了房间的事,表示歉意。
年轻人闪动着长睫毛,笑了一笑。这笑,表示他至少懂得了C君的意思。可是他并不开口,凝眸望了他们一眼,收拾起书笔,站起身来打算走。“不要紧,你就留在这里,不妨碍我们的,况且我们也不想睡。”C君很诚恳地留他。
C君的同伴们也表示了同样的意思。
他可有点惘然了——是呀,他这时的表情,应当说是“惘然”,而不“踌躇”。长睫毛下边的澄澈而凝定的眼睛表示了他在脑子里搜索一些什么东西。终于搜索到了,乃是这么一句:“我的事完了。”他似乎还有多少意思要倾吐,然而一时找不到字句,只好笑了笑,又要走。这当儿C君看见他手里那本很厚的书就是他们一个朋友所写的《论民族民主革命》,一本高级的理论书,不禁大感兴趣,就问他道:“你们在研究这本书么?”
他的长睫毛一敛,轻声答道:“深得很,看不懂。”忽然他那颇为白皙的脸上红了一下,羞怯怯地又加一句:“没有人教。”
“你们有学习小组没有?”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学习小组上用什么书?不是这一本么?”
“不是。”年轻人的长睫毛一动,垂眼看着手里那本书,又叹气似的说,“好深呵,好多地方不懂。”
这叹息声中,正燃烧着火焰一样的知识欲;这叹息声中,反响着理论学习的意志的坚决,而不是灰心失望。他们都深深感动了。C君于是问道:
“你是哪里人?”
“新加坡。”
“什么学校?”
“我是做工的。”年轻人回答,长睫毛又闪动一下。
这一回答的出人意料,不下于发见他在自习那本厚书。C君的同伴们都加入了谈话。而且好像这极短时间的练习,已经使得那年青人的国语字汇增加了不少,谈话进行得相当热闹。
从他的不大完全的答语中,他们知道了他生长在新加坡,父母是工人,兄弟姊妹也是工人,他本人念过一年多的小学,后来就做机器工人,抗战以后回祖国投效,到这里也一年多了。
“你怎么到了这里的?”有人冒昧地问。
年轻人又有点惘然了。急切之间又找不到可以表达他的意思的国语了,他笑了笑,低垂着长睫毛,又回到原来的话题,叹息着说:“知识不够,时间——时间也不够呀。”
于是把那本厚书塞进衣袋,他说:“我还有事,等等,时间到了,会来叫你们。”便转身走了。
房里又沉静了,一道阳光从窗洞射进来,那一条光柱中飘游着无数的微尘,真可以说一句万象缤纷。他们都躺在松板上,然而没睡意,那年轻人的身世、性格——虽然只从这短促的会晤中窥见了极少的一部分,可是给他们无限兴奋。
态度沉着,一对聪明而又好作深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异常清秀端庄的面孔,说话带点羞涩的表情——这样一个年轻人,这样一个投身于艰苦的战斗生活的年轻人,仿佛在他身上就能看出中华民族的最优秀的儿女们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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