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滩旷野,晴空一片清亮,阳光灿烂,万籁齐鸣,悠闲的云彩下生机勃勃,远处望得见船帆,也许会有过路人,会有各种各样的希望,直到最后一分钟还有得救的可能。然而,在阴沟里,这些就不复存在,在这里耳朵失聪,眼睛失明,只有黑压压的拱顶、已然完工的墓穴,上有顶盖,死在污泥中!被污秽之物慢慢窒息,在石椁中,窒息的污泥张开利爪,抓住你的喉咙,临终捯气尽是恶臭,泥潭取代沙滩,硫化氢取代暴风,垃圾取代海洋!呼号,咬牙切齿,身躯扭动挣扎,慢慢死去,而你头顶上的大都市却一无所知!
这样丧命的恐怖难以名状!
死亡,有时还能以某种崇高精神抵赎其残酷性。在火刑柴堆上,在遇难的船里,人可能显得伟大,无论在火中还是在水里,有可能表现出高风亮节,在死难的过程中面貌一新。然而,在阴沟里绝不可能。死在这里不洁净,在这里咽气非常屈辱,最后浮动的幻象也是龌龊的。污泥和侮辱是同义词,既渺小,又丑恶、卑鄙。像克拉朗斯 [1] 那样,死在一大桶葡萄美酒中,那还说得过去。如果像艾斯库勃洛那样,死在垃圾坑里,那就太可怕了。在这里挣扎惨不忍睹,临终还得在污泥浊水中打滚。这黑暗如地狱,积污成泥潭,要死的人却不知会变成幽灵还是癞蛤蟆。
什么地方的坟墓都凄惨,而这里的坟墓却是畸形的。
地陷的深度、长度和密度,随着土质恶劣的程度而不同,有时下陷三四尺,有时下陷七八尺,有时则深不着底。淤泥在这里几乎变硬了,在那里差不多还是稀汤。吕尼埃尔沉陷地带,吞没一个人需要一整天,而菲利波泥潭,五分钟就能吞噬一个人。污泥的负载力随其密度大小而异。一个孩子幸免于难的地方,成人却会丧命。保命的第一条法则,就是扔掉所有负担。扔掉工具袋,扔掉背篓或篮子,任何下水道工人,一感到脚下地面软下去,就会立刻这样做。
地陷的起因不同:土质酥脆;在人难以掌握的深层发生塌陷;夏季的暴雨;冬季的阴雨天;连绵的细雨。有时,灰泥岩或沙土地段上的楼房重压,使沟道的拱顶变形,甚或使沟底断裂。一百年前,先贤祠下陷,就这样堵塞了圣日内维埃芙山底下的部分沟管。一条沟道在楼房的压力下坍塌了,有时上面街道也出现错位,即齿状裂缝。这条裂缝蜿蜒伸展,与沟道拱顶开裂的长度相对应,坏损也就显而易见,必须迅速抢修。也有这种情况,地下阴沟毁坏,没有一点痕迹显露到地面上。下水道工碰到这种情况就倒霉了,他们毫无防备,进入透了顶的沟道,就很可能送命了。旧档案材料记载,好几名挖井工人就这样在地陷中葬身,还列出姓名,其中有一个叫勃莱兹·普特兰的下水道工人,就因为拱顶坍塌,埋葬在克雷姆-卜勒南街的阴沟里。他哥哥尼古拉·普特兰,就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圣婴公墓最后一个掘墓工。
还有我们刚刚提过的德·艾斯库勃洛子爵,一个可爱的青年,是围攻莱里达城的英雄,当年攻城时,那些英雄都穿着丝袜,用小提琴开路。有一天夜里,德·艾斯库勃洛同他表妹德·苏尔迪公爵夫人幽会,被人发现,他为了躲避公爵,就藏到博特雷伊阴沟泥坑里淹死了。德·苏尔迪夫人听人叙述这一惨死的情景,就赶紧要嗅盐瓶,连连嗅醒盐而顾不上哭了。发生这种情况,就谈不上忠贞不渝的爱情了。爱情被污泥浊水淹没了。海洛拒绝给利安得 [2] 的尸体洗身。西斯贝从皮拉姆斯 [3] 的面前经过,还要捂上鼻子,说一声:“呸!”
[1] 德·克拉朗斯(1449—1478):英国公爵,因阴谋反对他哥哥爱德华四世,而被判死刑,他请求溺死在马尔瓦桑葡萄酒桶里。
[2] 海洛、利安得:希腊传说中一对受人称颂的情侣。青年利安得每夜泅过赫勒斯滂(今达达尼尔海峡),同美神的女祭司海洛相会。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海洛举的火炬熄灭,利安得溺死,海洛见其尸体,悲痛万分,跳水自杀身亡。
[3] 西斯贝、皮拉姆斯: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讲述的一对恋人。二人相约在桑树下幽会,西斯贝先到,被母狮吼声吓跑,匆忙中丢掉的纱巾被母狮撕烂。皮拉姆斯见到纱巾,以为爱人被狮子吃掉便自杀。西斯贝回来,见爱人受致命伤,也自杀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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