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30日，陈寅恪静坐在房间内，时间已接近午夜12点，虽然目不能明、腿不能行，但其坐姿依旧端正，他正在等一个人，等一个阔别12年的挚友吴宓，他们是在哈佛一同留学的同窗，还是曾在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一同工作的同事。午夜将过，终于等来了吴宓，陈寅恪将其所著《论再生缘》油印本作为礼物赠送于吴宓。两人相谈甚欢，陈寅恪又向吴宓透露自己正在准备一部壮观大作的大纲，此作便是后来的《柳如是别传》。
《柳如是别传》80余万字，发表后，在学界引起巨大反响。在柳如是所处的年代，她的地位卑微，被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所不齿，陈寅恪打破了以往历史叙述中的守旧观点，推陈出新，从另一个全新的视角去解读一代风尘女子柳如是的人生历程。
杨爱（柳如是），1618年出生，浙江嘉兴人，因家境贫寒，很小就被卖到松江盛泽镇归家院做婢女。归家院的掌门人叫徐佛，会操琴，擅画兰草。受徐佛熏陶，幼小的杨爱也能诗词，擅书画，才艺出众。1632年，杨爱被妻妾成群的周道登看中，把她收为最末一房小妾，第二年，15岁的杨爱被逐出周家，再次回到归家院，自号“影怜”，取自“明月愁心两相映，一支素影独堪怜”。之后，与陈子龙、宋辕文、李侍问等，先后交好。无奈，前有宋母反对，后有陈子龙原配张氏羞辱，几番浮沉，杨影怜改姓柳，名隐，自号“如是”，取自辛弃疾词《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如是才貌绝世，善诗词书法，常与文人诗歌唱和，谈古论今。传世之作有《戊寅草》《柳如是诗》《尺续》等。录柳如是《金明池·咏寒柳》词一首：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陈寅恪先生读过她的诗词后，“亦有瞠目结舌”之感，对柳如是的“清词丽句”十分敬佩。
柳如是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不会把人生理想全押在婚姻感情之上。崇祯七年（1634年），她有过一次嘉定之旅，那是一次愉快的旅程，在那里，聪慧美貌的柳如是受到了诗坛前辈的热烈欢迎，还打动了年已七旬的程孟阳老诗人。
柳如是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和放弃什么。她想结识钱谦益。向钱谦益推荐柳如是的，是钱谦益的一位朱姓学生。
1582年，钱谦益出生于苏州府常熟县鹿苑奚浦，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老人，也称他虞山先生。1610年，钱谦益考取一甲第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他少年得志，才华横溢，本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然仕途坎坷。那个时候，钱谦益是晚明文坛领袖，礼部尚书。因为崇祯十一年（1638年）和十二年除夕，程孟阳老诗人都是在钱谦益家度过，但老诗人从未向钱谦益提起过柳如是，对此陈寅恪先生认为程老诗人私心忒重，不把柳如是介绍给钱谦益。
崇祯十三年冬，老诗人又来钱家过年，柳如是也来了。顾苓的《河东君小传》写下柳如是的神韵，说她“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老诗人没有心理准备，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赶紧收拾行李走人。陈寅恪评论程老诗人说，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亦取之有道也。
话说回来，在钱谦益还没有见到柳如是时，先被她的诗征服了：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思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钱谦益对最后一句特别感冒，屡屡吟哦，齿颊留香，还写诗一首，将柳如是与另外一个才女草衣道人王微放在一块表扬：“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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