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灭亡后，项羽和刘邦为争夺天下，随即展开了长达4年的楚汉战争。初期，楚军连连大胜，在第四个年头上，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公元前202年，刘邦率40万汉军与项羽的10万楚军在垓下展开决战。楚军屡战不胜，汉军也一时难以彻底打败楚军。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这是公元前202年12月的一天夜里，北风呼啸，一片凋零与肃杀，听到四面楚歌的楚霸王项羽，以为楚地尽失，楚营里的将士们听见家乡的歌声，军心涣散，纷纷逃跑。楚霸王看到大势已去，心如刀绞，他留恋江山，更惦记美人虞姬。他知道未来虞姬的命运，难以忍受的痛苦深深地啮着他的心。两人饮酒帐中，项羽悲伤地唱起《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是项羽面临绝境时的悲叹，他回想过去，有宝马乌骓常骑在**，有美丽的虞姬相伴左右，而今这一切就要失去。《垓下歌》只有28个字，却写出了罕见的自信，也写出了无奈与悲愤，朱熹《楚辞集注》中评价其“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
《史记》中记载：“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项羽泪流数行，身边的人也都哭了，没有谁能抬起头来看他。
虞姬也很悲伤，她凄然起舞，忍泪唱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汉王的军队已经攻占了楚国的土地，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悲凄的楚国歌曲。大王你的英雄气概和坚强意志已经消磨殆尽，我为什么还要苟且偷生？）人们称这20个字为《复垓下歌》或《和垓下歌》，它是历史上少见的绝命悲歌，也是爱情悲歌。为了让项羽不再牵挂，唱和完毕，虞姬拔剑自刎。虞姬死后，血染的地方长出了一种罕见的艳美花草，大家称它为“虞美人”。南唐后主李煜曾填过一阕著名的“春花秋月何时了”，也以“虞美人”命名。
项羽悲恸万分，仓促掩埋了虞姬。随即带领六百骑兵连夜突围，途中又误中多次埋伏，最后到了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长江边的乌江浦）边。早已在此等候的乌江亭长说，江东还是霸王的地方，汉军没船，霸王渡江可东山再起。项羽说，自己当年与江东8000子弟出征，他们全部战死，自己也不愿苟且偷生，更无颜面再见江东父老。他谢绝了乌江亭长的好意，将乌骓马送给乌江亭长引渡，自己率领仅剩的28个骑兵，执短兵器与汉军拼杀。就在这时候，他看到敌军中自己曾经的老部下吕马童，于是说：不是我项羽不能打，天要亡我，我又奈何，既然老朋友都来了，那就让老朋友得万户侯吧（刘邦当时用重金购项羽首级），说罢，自刎于乌江边，年仅31岁。
相传，虞姬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善弹琴舞蹈及剑术，与项羽两小无猜。嫁给项羽后不久，秦始皇驾崩，胡亥继位，秦二世的残暴，引发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项羽和叔叔项梁带着8000子弟兵也树起了义旗。项羽从此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昼夜厮杀。作为妾的虞姬，随军行动，项羽战到哪里，她就跟到那里。
项羽是一个性格暴躁的人，却也是个用情专一的人。秦灭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他分封各路有功之臣，或为王，或为侯，虞姬也被封为美人。当时皇帝的内宫分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八等，项羽名位上低于皇帝，只能以“美人”封虞姬。自此“虞美人”的名字传扬开来。相传，刘邦进入咸阳后，项羽跟着进来，一把火烧了阿房宫，收集秦朝宫殿中的金银财宝，全部运到他的根据地彭城，却将阿房宫内成百上千的美女尽数遣散，大家猜测：这是为了讨好虞美人。我选择相信。
史书中对虞姬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司马迁也不过就说了“有美人名虞”几个字。2200多年过去了，她的绝世容貌早已消失在历史帷幕的深处，但她的故事和品质却被后世一再提及。
林黛玉在《虞姬》中写道：“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重瞳即项羽，传说他的眼睛里有两个瞳孔）讲的就是黥布和彭越背叛项羽，却逃不过惨遭诛杀的结果，还不如像虞姬一样为项羽而死，为爱情而死，死得其所。
20世纪20年代，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把《霸王别姬》搬上舞台。一百年来，《霸王别姬》成为梅派经典名剧之一，剧中虞姬共六个唱段，其中最著名的是《看大王在帐中（虞姬）》：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口声声露出了离散之情。
虞姬且歌且舞，亦悲亦泣，把“幽恨”二字张扬到了美学境界。
《金瓶梅》开篇里也说道：“只因撞着虞姬……豪杰都休。”从历史和政治上来说，项羽是败军之将，刘邦是开国之君。但从人格和美学角度看过去，项羽因了虞姬，因了在最后一搏的生死关头竟然对虞姬“泣数行下”，让后人，至少是让我觉得，这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大将军更有人情味，更具人性光彩，比起刘邦来，显得更真更善更美。
捋一下思绪，你会发现，项羽与虞姬，吕布与貂蝉，勾践、夫差、范蠡与西施，汉元帝、匈奴单于呼韩邪与王昭君，李靖与红拂女，甚至石崇与绿珠，这几组关系中，当作为历史叙事的时候，人们注重的是男主角，但一旦当作人生际遇去解读、吟诵、传唱、演绎时，女性形象大都光彩照人，甚至使冰冷的历史教科书也因此有了人性的光彩和生活的温情。
这位史书里仅仅被一笔带过的女配角，就这样千百年来饱满地活在民间的记忆里。因为她的存在，那场一决雌雄的血战才沾染上了一丝衣香鬓影。
山河依旧，国风悠悠，灵魂没有性别，只有品格永恒。一把剑，两刎颈，成就了英雄项羽和美人虞姬千古爱情的凄婉美谈。这悲情一瞬，已定格在中国文学的字里行间，定格在中国戏曲的舞台上，成为中国古典爱情中最经典、最**气回肠的灿烂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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