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秋天里的树林郁郁苍苍，满山的树叶一片金黄。栖居在山里的鸟儿，欢聚在桑林中放声歌唱。故乡山水养育了丰满的羽毛，使它的形体和容貌格外鲜亮。天边飘来的五彩云霞，把她带进天下最好的深宫闺房。可叹那离宫幽室实在空旷寂寞，金丝鸟般的娇躯总也见不到阳光。梦想和思念沉重地压在心头，笼中的鸟儿却不能自由地翱翔。虽说是美味佳肴堆放在面前，心儿徘徊茶不思来饭不想。为什么唯独我这么苦命，来来去去的好事总也轮不上。翩翩起舞的紫燕，飞向那遥远的西羌。巍巍耸立的高山横在眼前，滔滔流淌的大河流向远方。叫一声家乡的爹和娘啊，女儿出嫁的道路又远又长。唉！你们可怜的女儿呀，忧愁的心儿满怀悲痛和哀伤。
南飞的大雁听到悦耳的琴声，看到骑在马上的美丽女子，忘记摆动翅膀，纷纷跌落地下。从此，昭君得来了“落雁”的代称。
大约走了一年，总算到了匈奴王庭。初夏时节，处处水草丰美，马跃羊奔。沸腾的匈奴人，热烈欢迎这位新“阏氏”。20岁的王昭君与40岁的呼韩邪并辔而行，笑容可掬地检阅着自己的臣民。似乎，这位秭归山坳里的漂亮姑娘，在西北的大漠里找到了爱情。
而远在汉宫的汉元帝却在王昭君离开3个月后驾崩。第二年，王昭君为呼韩邪单于生下一子，取名伊屠智牙师，封为右日逐王，又过了一年，呼韩邪去世，这年王昭君22岁。
按照匈奴习俗，王昭君要再嫁给新继位的单于。昭君上书汉廷求归，汉成帝敕令“从胡俗”，无奈中王昭君嫁给呼朝邪单于的长子复株累单于。此后的11年，大概是昭君人生最稳定的时期，与复株累单于生下了两个女儿，冷清的毡房里，照进了阳光，阳光沐浴的毡房里，传出了孩子们清脆的欢笑声。
就这样，西汉与南匈奴相安无事地过了近半个世纪。公元前20年，复株累单于死了。这回，没人迫使王昭君改嫁了。朝廷似乎早把她忘了，长安没再发布新的指令。
又寡居了一年，王昭君撒手西去。她被葬在大黑河南岸，墓地至今尚在今天内蒙古包头西南五十里的黄河岸边。入秋以后，塞外草色枯黄，唯昭君墓上青葱一片，于是昭君墓被叫作“青冢”。一切都过去了，那个死时才34岁，明眸皓齿、杨柳细腰的女子，留在大漠，再也回不来了。
昭君出塞的故事，从西汉到元初，经历了诸多演变。它最早见于《汉书·元帝纪》和《汉书·匈奴传》，晋代葛洪的《西京杂记》里增加了毛延寿、陈敞、刘白等多位画工，但比《西京杂记》稍后的《后汉书》并未采信这一传说。此后的笔记小说和文人诗篇又把受贿作弊的画工，都集中在毛延寿一人身上。
唐代敦煌的《王昭君变文》是昭君故事在民间流传过程中的重大发展。它一反正史的记载，把汉元帝时期民族矛盾的形势描绘为匈奴强大、汉朝虚弱，把昭君出塞看作朝廷屈辱求和的表现。它叙述了画工画图，单于按图求索，以及王昭君到匈奴后，因思念乡国，愁肠百结，终不可解，直至愁病身亡等情节。
而后世王昭君的故事大多在《王昭君变文》基础上，汲取历代笔记小说和民间讲唱文学改编而来。不可胜数的诗词也歌颂着她的故事。杜甫《咏怀古迹》（其三）写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王昭君在历史上又被称为“明妃”，因为西晋时为避司马昭的讳，改“昭君”为“明君”，后渐渐有“明妃”一说，杜甫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抱怨帝王不识人。
古往今来，王昭君的名字，同“悲”“怨”“叹”联系在一起。红颜薄命、怀才不遇，最易触起文人的通感，加上历代连绵的民族矛盾，常使后人忽视了昭君和亲的性质。他们以此谴责文武大臣的无能，这类诗如王元节《青冢》：“环佩魂归青冢月，琵琶声断黑山秋。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凡此种种，不同程度地影响着《破幽梦孤雁汉宫秋》（简称《汉宫秋》）。
《汉宫秋》是元曲家马致远所作的一本杂剧。在这部4折1楔子的剧中，汉元帝因后宫寂寞，听从毛延寿建议，从民间选美。王昭君美貌异常，但因不肯贿赂毛延寿，遭其在美人图上落痣污容，因此入宫后独处冷宫。汉元帝深夜偶然听到昭君弹琵琶，爱其美色，将她封为明妃，要将毛延寿斩首。毛延寿逃至匈奴，将王昭君画像献给呼韩邪单于，让他向汉王索要王昭君为妻。元帝舍不得王昭君和番，但满朝文武怯懦自私，无力抵挡匈奴大军入侵。王昭君为免刀兵之灾自愿前往，汉元帝忍痛送行。单于得到王昭君后大喜，率兵北去，王昭君不舍故国，在汉番交界的黑龙江里投水而死。单于为避免汉朝寻事，将毛延寿送还汉朝。汉元帝夜间梦见王昭君而惊醒，又听到孤雁哀鸣，伤痛不已，后将毛延寿斩首以祭奠王昭君。
近代著名学者王国维在《录曲余谈》中说：“余于元剧中得三大杰作焉：马致远之《汉宫秋》，白仁甫之《梧桐雨》，郑德辉之《倩女离魂》是也。马之雄劲，白之悲壮，郑之幽艳，可谓千古绝品。”
《汉宫秋》所刻画的昭君，其实就是马致远自身思想的投射，他突破了此前以哀怨为核心的主题表达，通过儒家君子、士人精神的注入，使《汉宫秋》以及王昭君，如王国维所说的，展现出了一股雄劲之力。
“一身归朔漠，数代靖兵戎。若以功名论，几与卫霍同。”这是王昭君墓碑上的诗，说的是王昭君远嫁大漠和亲，使得几代太平，如果按功名论，她可以比得上卫青、霍去病了。这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因为不得已的远嫁，客观上让西汉与南匈奴相安无事的状况延续了近半个世纪。她的悲壮也好，雄劲也好，这个美丽的女子对国家的贡献，一代代被我们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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