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围着一个高高的汤盆坐下来,盆里散发着白菜汤的香味。虽然受了一场惊,这顿晚饭吃得还是很高兴。苹果酒不错,鸟先生夫妇和两位修女为了节省,全喝苹果酒。其他人都要了葡萄酒。高奴代则叫了啤酒,他喝啤酒自有一套独特的方式:如何开瓶子,如何让酒起泡沫,如何斜着杯子仔细端详,再举起杯子,对着灯光鉴赏一番酒的颜色。喝的时候,他那副和他爱喝的啤酒一个颜色的大胡子,似乎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他那双眼睛乜斜着,紧紧盯住酒杯,那副神态就像在完成他生于世上的唯一职责。也可以说,他奉献终生的两种伟大的爱——淡色啤酒和革命,在他的思想里相互接近,仿佛有了亲缘关系,因此,他品尝这一个就不能不想到另一个。
佛郎维先生和他老婆在餐桌另一端吃饭。那男的呼哧呼哧喘息,像一个破火车头,胸膛里通气实在不畅,根本无法边吃边说话。然而,那女的却没有住嘴的时候。她讲述普鲁士军刚到时给她留下的各种印象,讲述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讲的话。她憎恨他们,首先因为他们费了她不少钱,其次因为她两个儿子当了兵。她特别爱跟伯爵夫人说话,觉得跟一位贵妇交谈非常荣幸。
后来,她把嗓门儿压低,要讲一些难以启齿的事。她丈夫不时打断她:“佛郎维太太,你最好还是闭嘴。”然而,她根本不予理睬,继续说道:“没错,夫人,那些家伙,除了吃土豆和猪肉,还是吃猪肉和土豆。别以为他们干净——才不干净呢!——恕我冒昧,他们到处拉屎撒尿。他们操练起来,一连几个钟头,一连几天,您是没有见到啊!他们全到田地上,向前走,向后转走,向这边拐,向那边拐。——干什么不好,在自己国家里种种地、修修路也好啊!——可是不干,夫人,那些军人,对谁也没有好处!难道可怜的老百姓养活他们,就光叫他们学会杀人吗?——不错,我不过是个老太婆,没有受过教育,可是看着他们从早到晚在那里踏步,累得精疲力竭,我心里就总琢磨:有的人发明许多东西,对人有好处,但另外一些却让人吃苦受累,只是为了损害别人!老实说,杀人,不管杀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难道不是作恶吗?——您要是向损害您的人进行报复,那就不好,要被判刑。可是,用枪屠杀我们的小伙子,就跟打猎似的,难道就好吗?就该把勋章奖给杀人最多的人吗?喏,真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高奴代提高嗓门儿说:“如果是进攻一个和平的邻国,那么战争就是野蛮行为;如果是保卫自己的祖国,那就是一种神圣的职责。”
老太婆低下头,说道:“是的,如果自卫,那是另一码事,不过,是不是应该杀光拿战争取乐的所有帝王呢?”
高奴代眼神一亮,说道:“讲得真棒,女公民!”
卡雷-拉马东先生沉思起来。尽管他狂热地崇拜那些名将,但是这个乡下女人的常识却令他想到,这么多人手闲置不用,空耗财富。豢养这么多力量而不生产,如果都调动起来,用到要费时数百年才能完成的大工业上去,会给国家带来多大富足啊!
这时,鸟先生离开座位,过去同旅店老板低声谈话。那个胖子边笑边咳嗽,还不时吐痰,他听了对方逗乐的话,大肚子快活得起伏跳动,当即向鸟先生订购了六大桶红葡萄酒,等开春普鲁士人走了就交货。
旅途劳顿,刚吃完饭,大家就回房歇息了。
然而,鸟先生处处留心观察,他扶妻子上床躺下之后,就来到门口,对着锁孔忽而贴着耳朵倾听,忽而用眼睛窥视,要发现他所说的“走廊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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