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驶过河湾,就远远望见青蛙滩了。水上咖啡厅一派节日气氛,挂起了大花灯、小彩灯花束和葡萄灯串。几只平底大船在塞纳河上缓缓游动,不断放焰火,在空中呈现圆顶、金字塔,以及复杂的建筑物,形状各异。燃烧的花彩一直拖到水面。有时,一盏红灯或蓝灯,高高挑在一根看不见的长竿上,好似一颗摇**的巨星。
所有这些彩灯焰火,照亮咖啡厅的四周,从上到下照亮岸边的大树,只见浅灰色的树干和淡绿色的叶丛,被黑洞洞的田野和天空衬得尤为突出。
乐队由五名郊区艺人组成,演奏支离破碎的酒吧粗劣音乐,传得很远,又引出了玛德琳的歌声。
玛德琳要立刻进舞厅。保罗本来想在岛上转一圈,最后不得不让步。
参加舞会的人几乎清一色是游船客,还有零星几个市民、几个携妓的青年。这场康康舞的指挥兼组织者,身穿黑色旧礼服,神气活现,满场展示他那颗兜售廉价娱乐的老商人秃头。
胖波莉娜及其女伴不在那儿,保罗舒了一口气。
一对对跳舞的人面对面,发狂似的又蹦又吵,腿踢得很高,一直举到舞伴的鼻子上。
那些女的大腿都要脱臼了,蹿跳时裙子飘起来,露出了**。她们的脚不费劲就举过头顶,令人惊叹。她们还摇晃肚子,摆动屁股,抖动**,向周围散发出汗馊的强烈气味。
那些男的则蹲下来,学蛤蟆的样子,做出猥琐的姿势,身子弯来扭去,挤眉弄眼,丑态百出,还用手撑地倒翻跟头,或者忸怩作态,竭力装扮怪相。
一名胖女招待和两名男招待送饮料食物。
这个水上咖啡厅仅有棚盖,四面并无墙板同外面相隔,他们就面对安谧的黑夜,面对繁星满天的苍穹疯狂地舞蹈。
忽然间,对面瓦莱里昂山那边亮起来,仿佛山后发生了火灾。那片亮光越扩越大,越来越明亮,逐渐侵凌上空,勾画出一个光圈,先呈淡白色,继而又出现红晕,扩大开来,呈现火红色,如同铁砧上烧红的铁,再缓缓延展成圆,似乎从大地里出来。就这样,月亮很快离开地平线,冉冉升空,越升越高,绛红色随之渐淡,化为黄色,是亮晶晶的淡黄。而那星体离地面越远,也似乎越小了。
保罗久久凝望月亮,心驰神往,忘了他的情妇。等他再扭头看时,她已经不见了。
他寻找,却不见她的踪影。他那焦急不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餐桌,他还来回奔走,问这个又问那个,谁也没有瞧见她。
他担心得要命,就这样东找西找,这时,一名伙计对他说:“您是找玛德琳夫人吧?她刚才和波莉娜夫人一道走了。”就在说话的同时,保罗望见咖啡厅的另一端,站着那个身穿见习水手服的女人和那两个漂亮姑娘,三个人相互搂着腰,一边窥视他,一边交头接耳。
他明白了,立刻像疯了似的冲上岛子。
他先朝夏图方向跑去,可是看到眼前一片平野,他沿原路返回,开始搜寻灌木丛,狂奔乱走,不时停下来听一听。
四面八方都送来铿锵短促的蛙声。
从布吉谷方向还传来几声鸟叫,但是距离远而声音微弱。月亮的清辉洒在宽阔的草地上,仿佛白絮般的尘雾。清辉透过叶丛,沿着白杨的银色树皮流泻,看上去高高震颤的树冠就像被光雨打穿。这仲夏之夜醉人的诗意,也由不得保罗,还是透进他的心胸,穿越他惊慌失措的历程,带着残忍的嘲讽搅动他的心田,在他那颗沉思多情的灵魂上,激起狂热的渴望,要追求理想的爱情,要在一个忠贞可爱的女子怀中倾诉炽烈的情肠。
他柔肠寸断,泣不成声,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阵悲痛过去,他又往前走。
猛然,他好像挨了一刀:树丛里有人在拥抱。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对情侣,两个身影搂抱在一起吻个没完,见他走近便躲开了。
他不敢呼唤,就知道她不会答应。而且,他又深恐突然发现那两个。
短号声令人心碎,笛子模仿欢笑,小提琴尖声狂叫,这些组成四组舞的老调,一下下揪他的心,加剧他的痛苦。疯狂的音乐节奏混乱,在树下流窜,随着阵风时强时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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