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开晚饭时,她才重又露面,脸色十分苍白,神态十分严肃。然而,大家的情绪都很欢快。塞尔维尼在当地一家商店买了一身工装,有一条丝绒裤子、一件绣花衬衣、一件针织衫、一件外衣,现在,他也以平民的口气说话。
伊韦特感到逐渐丧失勇气,想尽快了结。等到一喝完咖啡,她又上楼回房间了。
她听见窗下的欢声笑语。骑士在开浪**的玩笑,讲些粗俗而笨拙的外国文字游戏。
她听着这些越发绝望。塞尔维尼有几分醉意,模仿工人酒鬼的样子,称侯爵夫人为老板娘,他猛然又叫萨瓦尔:“喂!老板!”
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于是,伊韦特横下一条心。她先拿一张信笺,写道:
我死了,决不想成为别人玩弄的女人。
伊韦特
布吉瓦尔,星期日晚九时
继而,她又写了一句附言:
永别了,妈妈,请原谅。
她封上信封,上面写着“奥巴尔第侯爵夫人亲启”的字样。
然后,她把长椅推到窗口,又将一张小桌拉到手边,上面并排放了一把棉花和那一大瓶氯仿。
一棵鲜花盛开的高大玫瑰树,从坪台一直伸到她的窗前,在夜晚散发着柔和的清香,由微风徐徐送来。她呼吸了一会儿这种芬芳。上弦月在幽暗的夜空升起,左角蚀掉一块,还不时被小片浮云遮住。
伊韦特心想:“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她的心难受极了,在无言地痛哭,使她喘不上气来。她感到需要求助什么人,需要被人拯救和得到爱。
塞尔维尼的声音响起来,他在讲述一个下流故事,不时被爆发的笑声打断。侯爵夫人的欢笑声格外突出,她一再重复说:“这种事,只有他讲得出来!哈!哈!哈!”
伊韦特拿起药瓶,拔下瓶塞,往棉花上倒了一点药液,一股刺鼻的、甜丝丝的怪味扩散开来。她将棉花团拿到唇边,猛吸一口极富刺激的味道,不禁咳嗽起来。
于是,她闭上嘴,开始用鼻子吸入,连续深呼吸,吸进这种致命的挥发气体。现在她闭上眼睛,力图停止一切思想活动,不再思考,也不再感知了。
起初她觉得,胸膛扩展了,张大了,刚才还沉重忧伤的心灵,现在变得轻松了,就好像掀掉了压在上面的重负,一下子减轻了,飞起来了。
一种鲜明的舒适感传遍周身,一直传到四肢,传到脚趾和手指,渗透肌肉,这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迷醉,一种轻柔温和的兴奋。
她发觉棉花团干了,奇怪自己还没有死。她的感官似乎更敏锐、更细腻、更警觉了。
坪台上最轻微的说话声,她都听得见。克拉瓦洛夫亲王讲述他在决斗中,如何杀掉一位奥地利将军。
继而,她倾听夜晚的声响,听见很远的乡村一只狗断断续续的吠声、蟾蜍的短促的鸣叫,以及细微难辨的沙沙的树叶声。
她再次拿起药瓶,重又浸湿小棉团,又开始往里吸气。有一阵工夫,她什么感觉也没有了,继而,她又像刚才那样,被这种缓慢而美妙的舒适感控制了。
她往棉花团上倒了两次氯仿。现在,她迷上了这种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感觉,迷上了这种诱使灵魂进入梦幻的麻木状态。
她觉得自己的骨骼没了,肌肉没了,腿没了,胳膊没了,仿佛在她不知不觉中,这些全被悄悄剥夺了。氯仿把她的躯体掏空了,只给她留下了思想。不过,她感到她的思想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这样活跃、这样开阔、这样自由。
她又想起了遗忘已久的事情,有她童年的一些琐事、曾经令她高兴的一些小事。她的神思突然空前活跃起来,在完全不同的意念中腾挪跳跃,光顾无数的奇遇,在过去的岁月中徜徉,在期望将来发生的事件中流连不返。她那活跃而又懒洋洋的思想,有一种肉欲的魅力,她这样一想,就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始终能听见说话的声音,但是分辨不清,在她听来意思不同了。她渐渐深入,并且迷失在奇异的、变幻的一种仙境里。
她乘坐一条大船,沿着开满鲜花的美丽国家航行,她望见岸上有人,而那些人讲话声音很高。后来,她上了岸,也没有想是如何下船的。塞尔维尼穿着王子的服装,前来接她去看一场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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