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便罢,一听要去关外,九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去关外?不想活了吧?谁不知道日本人厉害?谁不晓得日本人残忍?连政府都不敢招惹人家,咱没事跑那儿干吗去呀?”九红不高兴了,一把夺过被子蒙在头上。祖盛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掀开被子的时候才发现,九红已是满面泪痕。祖盛忙去安慰她:“我是九鬼魔头,命大不死。”九红说:“祖盛啊,你当年怎么混是一码事,你回部队我也认可。可如今咱们都什么年龄的人啦,该为这个家,为这个班子,为我想想啦。如今关外的人不停往南边跑,国家的部队都不抗日,你说你咋还能参加什么义勇军?那是什么武装?土枪土炮的民众和土匪,怎么能跟日本人去抗衡?万一有什么闪失,叫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哪?从我嫁给你到今天,咱夫妻俩在一起的日子一共有几天?”她抱着这个血性男儿,撩开自己的被子说:“祖盛啊,别的都是虚的,火红的日子,白净净的肉,才是真正的生活,你如果真把一腔热血洒出去的话,一切就都没啦。你怎能舍得放下我呢?”
一席话说得祖盛哑口无言,是呀,九红说得在理,自己到底算是哪根葱呢?怎么就放下这样美好的日子不过,去赴什么国难呢?可静下心来又一想,如果国人都是这样的想法,那么侵略者何时才能被赶出国门哪?于是他给九红也沏上一杯茶放到床边,说:“九红啊,你说得都对,按理说,我祖盛压根就犯不上当什么兵,抗什么日。天塌下来有个儿大的顶着呢,咱算老几呀?”
九红认同地冲他点着头。祖盛亲昵地撩起她的发帘接着说:“可是不行啊媳妇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中国人都这么想,咱们不就亡国了吗?如果咱亡国了,还有咱们这个美满的家吗?记得当年八国联军攻进京城,咱家经受的苦难吗?这些年每每想起此事我都心痛难忍。一帮洋鬼子,一帮狗杂种,凭什么到咱们国家抢咱们的东西,糟蹋咱们的女人?凭什么!因为咱们国家的男人没血性,因为大家都不想撑起头顶这片天,所以咱们就受欺负。但那是过去,如今我们再不能熟视无睹,佯装不知啦。”
九红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可不想听认。于是对祖盛说国家都佯装不知,你干吗抻这个头?祖盛说:“你说得非常有道理。可总要有人抻这个头吧。关外的义勇军不是抻这个头了吗?因为他们是爷们儿,是汉子。我也是爷们儿,是汉子。我学了一辈子的关公,舞台上讲了一辈子的忠义,当世事来临的时候,让我当缩头乌龟,我做不到。别说你男人不会出事,就真有那天,我也让人们知道,我陈祖盛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一个真正的关公。”
一席话说得九红热泪滚滚,她知道祖盛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可没想到他竟是真正的关公。望着眼前这张脸,她认真地端详着,仿佛时隔已久有些辨认不清了,这还是那个偷刀的小子吗?还是那个拍巴掌的青年吗?都说大自然神工鬼斧,其实世界更是个大熔炉,能把这样一块生铁铸造成一把真正的青龙偃月钢刀。九红不再说什么,她轻轻地依偎在祖盛的怀中,轻叹一声:“唉,能与你唱一回《关公月下会貂蝉》,也算不枉此生啦。”
新庆班的人得知祖盛已脱下军装,要带人到关外去参加义勇军时,无不为这种大丈夫所为而感慨,而感到震撼,表现最为强烈的便是父亲陈琏琨。他拄着拐杖走到儿子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仿佛不认识般地端详了好一阵子问:“儿子呀,戏如人生,这些年你扑扑腾腾地唱戏,不知你今天要唱的是哪一出哇?”祖盛想了想告诉父亲:“儿子今天要唱的是《关山万里斩阎罗》。”父亲钦佩地竖起拇指说:“好戏!有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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