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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乡愁四韵:青青边愁_余光中(新诗的评价) 第(1/5)页

——抽样评郭沫若的诗

中国的新诗发展到今天,已有近六十年(1)的历史,其间名家虽多,真正的大家却极为罕见。前三十年里的十几位名家,不是已夭亡,就是已封笔,大半已成为历史的陈迹。其中即使有三两位偶然还发表“近作”,也往往只给人生硬或退步的感觉,要求层楼更上,恐怕是希望甚渺了。有一天,时尚的烟雾散去,主义的光芒减色,阶级的定义改观,早期新文学的名作之中,究竟还有几篇能禁得起严格的分析而传之久远,诵于后人之口呢?

常有人问起,所谓新诗,有没有定规可循。我的答复是:没有。新诗至今只有半个世纪,创作不能算丰收,理论和批评更是欠缺,而古典诗的继承与西洋诗的吸收尤不调和,加以六十年间,文学批评往往蔽于政治的主观,因此,新诗本身尚未建立起一个新的传统。也因此,要评定一首新诗的高下,往往不得不乞援于中国古典诗源远流长的传统,或是向影响新诗人很深的西洋诗去借镜。等到新诗的创作渐丰,理论渐富,而批评也日渐犀利而公正,我们要评定一首新诗,就可以用已经公认的新诗杰作来充试金石了。如果新诗之中已出现几篇杰作,摹状音乐的境界可以追及《琵琶行》《听颖师弹琴》《李凭箜篌引》,或是《听安万善吹觱篥歌》,则批评家面对同一主题的新诗近作时,就有了新的标准可资比较,无须事事借重古典的试金石或磅秤了。就目前的情形而论,新诗的批评家还没有这种方便。

目前,颇有一些文学史家或评论家,喜欢抽刀断水,用中国新文学本身的标准(假定真有这么一件事)来评估新文学作家的地位。这种绝缘的评价,恐是站不住脚的。说徐志摩、闻一多、郭沫若、朱湘等是二十年代的名诗人或重要诗人,是可以的,但说他们是什么大诗人,却有欠斟酌。要断定一位作家有没有名,比较简单,但要断定他是否是大作家,就必须先有评价的标准,然后再加以严密的分析和广泛的比较,否则那评价是空洞而草率的。

据我看来,上述二十年代的四位名诗人,都不足称为大诗人。我所谓的大诗人,是指屈原、陶潜、李白、杜甫的这一等级。据此标准,其中的郭沫若连一流的诗人也称不上,更无论大诗人。郭氏饱读古典诗,也略识西洋诗,我拟从他的诗里提出两首来,和性质相近的古典诗及西洋诗相互比较,分个高下。

上海市上的清晨

还不曾被窒息的gasoline毒尽。

我赤着脚,蓬着头,叉着我的两手,

在马路旁的树荫下傲慢地行走,

赴工的男女工人们分外和我相亲。

兄弟们哟,我们路是定了!

坐汽车的富儿们在中道驱驰,

伸手求食的乞儿们在路旁徙倚。

我们把伸着的手互相紧握吧!

我们的赤脚可以登山,可以下田,

自然的道路可以任随我们走遍!

富儿们的汽车只能在马路上面盘旋。

马路上,面的不是水门汀,

面的是劳苦人的血汗与生命!

血惨惨的生命呀,血惨惨的生命,

在富儿们的汽轮下……滚,滚,滚……

兄弟们哟,我相信:

就在这静安寺路的马路中央,

终会有剧烈的火山爆喷!

——郭沫若《上海的清晨》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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