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说,他不孤独,绝对的孤独是不存在的。但我仍从他身上感受到孤独,我是旁观者。
我在时间长河的对岸,看到他一个人在期待落空时周身都溢出痛苦和孤独。
如果说精神病人是人类中的另类,那精神病院就是医院里的另类。
我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医疗剧,但鲜少有精神病人的故事,仔细一琢磨,觉得怪不着人家编剧,很多真实案例根本没法改,没法拍。病人的思维过程和妄想内容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个人经历息息相关,又以被害妄想居多,病态思维与现实事件相互交织,非鲁迅之笔都不敢写。
精神病院发生的事跟大多数医疗剧里播的都不同,人情冷暖有些两极分化。我几乎没见过病人和家属生离死别,也没怎么见过与病魔做斗争的病人,有些病人甚至压根不想斗争,更没见过家属因为高昂的医疗费用蹲墙角哭等场景。
人得了躯体上的疾病,只要有希望就会努力治疗,会有人伸出援手。精神疾病呢?一般会讳莫如深,别人会避之不及。
前天午餐时护士长和我聊天,说老年4病区有个住院二十年的病人去世了,4病区护士长通过社区才找到她的家属。这位家属是病人的表兄弟,说没有联系过,两人没有感情,不管老人的后事。于是医院出面给老人办了身后事,最后发现老人的工资卡账面居然还余五六万块钱,医院不能要,再去联系家属还钱,家属一听有好几万块钱,马上就来了。
真现实啊。
光阴似水,得了精神疾病的上一代人,正在逐渐变成孤寡老人。但有些人是有选择的,由于精神疾病,他选择孤独一生,可年华老去,现实问题就会接踵而来。
今天还是说我们救助病区的病人。病史记录这么写道——
高栋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个流浪汉了。他虽然长发及腰,但洗得很干净,扎得很整齐,身姿笔挺,肩宽腿长。衣服破烂但是异味很少,眼神里有股子倔劲,我上前跟他搭话的时候,甚至还感受到一点居高临下的蔑视。
他维持着这种姿态说:“我的问题你能解决吗?不能解决就别问了。”
“你还没说什么问题。”我确实还没来得及看他的病史,一头雾水。
高栋冷笑一声,肯定地说:“我知道你们这种单位,你们不是跟警察一伙的吗?你怎么不知道?少装蒜。”
得了,这种情况挺常见的,我并不打算辩驳,简单向他介绍了住院环境和作息时间就打算离去。刚要走开,只听高栋又幽幽说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护士都是白的。”
行吧,还讽刺上了。
有时候我觉得精神科护士也是高敏感人群,常能读取病人们说不出口,或者是自己也未能察觉的情绪。这些情绪自带能量场,精神力量越强,能量场的辐射越强,有时会强大到“生人勿进”。我曾把我的这个情绪能量场理论讲给我闺蜜听,她笑话我,说我神神叨叨的,真该写本著作。
虽是玩笑话,可我却时常能验证这个荒谬的理论。比如高栋常独自坐在病房的角落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他不爱参加我们的康复活动,不写字、不做操、不做手工,如果耳朵能关起来,他应该连音乐都不愿意听的。他可能以为自己已经伪装成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他是一块奇崛的礁石,仍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暗暗观察,发现很多病人也在偷偷关注着他。
所以他的身体里一定是散发出了“生人勿进”的能量场,无形中吸引了我们,却又拒绝了我们。这种“场”的能量非常强大,不然怎会一个病人都不愿与他讲话呢?哪怕是话很多的小躁狂周夸夸。那么反推一下,高栋也一定是个精神力量很强的人。
几天下来,我仍在观察高栋,许是因为他是我工作多年以来见过的第一个干净有气质的流浪汉,这种气质很可能来源于读书和学历,我无法忽视他。我日常寻找着与他聊聊的契机,比如发药、做检查、做治疗,却又时常被他巧妙地躲过或化解。高栋深谙此道,我始终无法与他多谈。
渐渐地我对这事有点着魔。某天又与我闺蜜聊起,她说我这不是什么执着精神,而是不尊重病人的表现,每个人都有权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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