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就是需要这样一盆凉水清醒一下。突然想起王小波在一本书里讲过,大意是每个人的快乐或悲伤必有其道理,你可以分享,你可以同情,却不可以命令他怎样做,这是违背天性的事。
很多人以为住精神病院会被强行纠正一些行为,不听话就会怎样怎样,于是精神病院变得特别恐怖特别渣滓洞。其实不是的,精神病院反而是包容性很强,没有设置太多条条框框的地方,大多数的天性是被允许的,大多数的情感是可以释放的。精神科的任何医护,都不会要求病人强行违背自己的原则。
是这样的,必须如此。我似乎强行说服了自己,不再去寻找话题,我可能失去了一个故事,但是没关系。
可人生就是这样奇妙,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竟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契机:理发。
做一名优秀的精神科护士需要有点手艺傍身,有些同事很会做手工,有些同事跳操跳得好,有些同事是资深瑜伽爱好者,这些技能看似普通却都是精神科极欢迎的。我的技能也很实用,我会书法和理发,书法是童子功,小学开始练的,理发这门手艺实实在在是工作以后在病人头上练出来的。
我的老师说,几十年前单位边上有个巷子,里面有个很有年代感的理发店,时代变了年轻人不再去那里理发,那老师傅就愿意到精神病院给病人理发,只要一块钱一个头。后来老师傅去世了,时代又变了,再没理发师愿意上精神病院的门了,从此就是护士学着给病人理发。病人太多了,集体理发一天理四五十个头,护士也很累,所以这是一门没人愿意学的技能。
可我的老师当时是愿意给病人们理发的,于是我也接过了理发推子。
轮到高栋时他不肯理发,坐在他固定的角落岿然不动,谁叫也没用。高栋的头发很白很长,作为一个男性,真的太长了。若在仙侠剧里,结合他孤傲的气质,确有一些缥缈出尘,但现在真挺引人注目。我相信高栋因为这头长发是有些“麻烦”的。
我不想勉强病人,把这事汇报了护士长。在我们的护理工作中,有个要求就是注意男性病人的头发长短,注意维持患者的仪表,护士长又叫我去给他心理护理一下。于是与高栋聊聊,变成了一项护理任务,我得完成。
“高栋,你看啊,今天是我们病区理发日……”我话才说了一半,高栋就抬手阻止我。
“谢谢你,不了。”他很坚决。
“行。”我也简单回应道,开始收拾我的理发工具,叫保洁阿姨来扫地。
高栋略有些意外,像是准备好了什么说辞没来得及说,站在我身边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去。
“还有事吗?”我问道。
高栋摇了摇头,在我快离开时终于开口说道:“你也许是白的。”
“白的?”
“每个人的形象都是自我塑造的,我这个样子已经十年了,这是自我选择。”高栋说。
“当然,你头发梳得挺整齐,也洗得很干净,我会告诉领导尊重你的选择,领导也会理解。”我对他点点头。
“嗯。”高栋点了点头,神色松动。我明白这就是感谢了,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看过病史记录,我发现高栋是个资深流浪汉了。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今,高栋在这三十年间就像我国最早的“旅游博主”徐霞客一样去了很多地方,可能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其中福建省的每个城市都被他走过。我脑海中显现了一张地图,高栋的足迹从北部始发,旅程不断延展,踏遍东部沿海各省,渐渐在东南部密集起来了,最后停留在江苏。
这是为什么呢?他是真如徐霞客一般追求“诗和远方”,还是有特别的原因呢?
好巧,上天又送给我一个聊天的契机。那天我出去送检查,回来的路上遇到送报纸的小刘师傅,一看到报纸突然就想起了高栋,想起了他那身孤傲的书卷气。我拉着小刘对他说救助病区的报纸我带回去。小刘师傅开心不已,忙从包里翻了出来递给我。
我把这份新报纸紧紧握在手里,路过门口时躲开了几个等报纸的老病人,走到活动室最角落的桌前递给高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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