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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精神病院种蘑菇_郁闷闷(寻根流浪者) 第(3/5)页

“这是今天的新报纸。”我顺理成章地坐在高栋对面,说,“我看你也不爱看电视电影,也不爱做活动,要不看看报纸?”

许是寂寞了太久,高栋对我爱搭不理,但是对文字还是很有亲切感。他接了过来,点点头说:“嗯。”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上周五我叫大家打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我观察着高栋的眼神问道,觉得这次问到了点子上,“他们都打电话给家人,叫家人来接,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高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没有家,没有家人,我的家人还没有找到,我是寻亲的。”

“子女?”我立刻想到了那些寻子启事,难道高栋也是其中一员?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沧桑,说:“不是,我是自己寻亲,寻找我的亲生父母。”

我看着他的满头白发,觉得不可思议。高栋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于是又问:“所以你是有养父母的?”

“都去世了。”

“那你核实过吗?比如报警寻找。”我觉得高栋应该是个很理性的人,这样的人会通过有效途径解决问题。

“不需要核实,我有我的途径。”高栋生硬地答道。

不知为何,我对这个答案略有些失望:“你今年六十岁,你父母得多大年纪了?万一——”

高栋不想听到这个万一,打断我说:“怎么?他们八十多,万一还在世呢?就算不在世,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总有蛛丝马迹,总有亲戚朋友吧,我怎么不能找到?”

“所以根本就不是流浪,你是有选择的,你选择自己出来寻亲?”

“是。”

“寻了三十年?”

“三十年。”

我心中感慨,高栋也沉默了,我观察着他,他的眼神没有在任何一处聚焦,他似乎在回忆这三十年的寻亲路。他从风华正茂走到白发苍颜,时间长河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的沟壑,却没有把他的精神磨钝,瘦骨嶙峋的脊背挺立着,像一把竖起的刀锋。

他过了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流浪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应该有始有终,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呢?我心里遗憾得很,却说不出口。在临**,我见过很多类型的妄想,其中非血统妄想最难改变。

患者坚信自己不是生父母所生,也不能说出其生身父母究竟在哪里,于是他们开始多次外出寻找,也许是某些不经意间的暗示,也许是幻听,也许是继发于另一种妄想形式。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 DNA 鉴定证实也不能相信。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环环相扣,难以动摇。

我想起写过的一位寻亲的警察小高。他母亲在儿子发病的几年间找了无数证明,证明儿子是自己亲生的,小高始终不相信。他跟我说DNA也可以造假,假父母已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只手遮天”,于是自己从西安跑到云贵川一带去找“证人”。

妄想是个体的心理现象,可同一内容的表现形式又何其相似。

对于无法被事实说服的患者,我们选择反向适应,开始寻求那种“格格不入”与“相与为一”之间的微妙平衡。

每年的冬季都是救助病区大量收容患者的时期。

高栋在一众三无流浪患者中显得卓尔不群。自从我给他递过报纸后,他就稍微有了些活力,经常独自坐在一角看报。病区每天的报纸就一份,本是相互传递着看的,但下午两点左右,有几个喜欢看报的老病人就喜欢在病区大门口守着,小刘的身影一出现,他们几个就开始拼手速。

我描写得详细肯定是见得多,但我们其实不会无聊到看他们几个“秒杀”报纸,只是怕他们因为区区报纸抢得打起来。可高栋喜欢看报又不与他们几个要,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偶尔也加入“秒杀”环节,小刘看到总是高高举起手,环视那几个老病人施加一点威力,再专门把报纸递给我。我再把新报纸拿去给高栋,也许在别人眼里高栋更特别了,他的座位一米范围内都没人愿意坐。

“你流浪前做什么工作?”我忍不住又跟他搭话。

“我在某钢党校做了十年的教师。”他抬了抬眼睛,以示礼貌,“教英语和政治。”

“教师,多好的职业,三十岁就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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