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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精神病院种蘑菇_郁闷闷(寻根流浪者) 第(4/5)页

“辞职了,人的一生多短暂呢,工作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你知道不?人的出生和起源是他的根,就像树一样,只有根扎稳了才能放心生长,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高栋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又回到了教师年代。

我又试着道:“我觉得你学历不低。”

“可不是咋的,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高栋提高了声调。

高栋对自己的学历应该是自豪的,可我深深地替他惋惜。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国的精神病的治疗和管理都还在摸索阶段,甚至一些三线城市都没有一家正规的精神病院。人们不认识精神病,谈精神病色变,更惨痛的应该就是高栋这样的人,身为高知得了病却也不自知,不治疗,渐渐行走于社会的边缘,走了一条与之知识能力不匹配的路。

“我看了你的资料,我发现你去过很多地方,福建去得最多,这是为什么呢?”我始终觉得高栋选择这个地点是有特殊意义的,这将是我问话的突破口。

高栋听了皱起眉头问我:“那你到底能不能给我解决问题呢?你不能解决就不要知道这么多。”他的心理防御很强,三十年的流浪生涯给他包裹了一层铁壳子。

高栋的问题没人能解决。

我发微信问了救助站的小严,对方告诉我说,高栋所谓的“养父母”都去世了,他没有结过婚,无子女,无业,以往的亲戚们早就断绝了联系。他长久的流浪生涯中也有过上访和报警的经历。他曾经几次主动去派出所要求采集DNA,说自己是被抱养的。几次DNA检验结果都证明他就是“养父母”的亲子,高栋觉得这些人“不对劲”,是冒充的警察。于是他到处伸张正义,一边流浪一边寻找“渠道”,他认为一定有某种途径能解决这些年的不公待遇问题。

小严说:“高栋还是这样吗?那他这样我们也不能接他出去,没有亲人,原籍那边也不一定愿意接收。”

高栋还是得继续住院。他没有亲人,是流浪寻亲的,可精神病院的出院必须有亲人来接,或送回亲人身边,这是一个死结。我把以上沟通结果诚实地告诉了高栋,我不怕他情绪崩溃什么的,我觉得他相当“理性”,值得出示真实。

高栋知道以后显得很平静,可能常年习惯于“失望”的感受,已经有了一颗坚硬的心。他开始相信我确实是一个“白的”护士,愿意讲述自己的一些经历。

他说:“我虽然出生在辽宁,但我是个福建人,我当然要去福建找我的父母。”

“你怎么知道你就是福建人?”我觉得匪夷所思,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他这个身材骨架一看就是东北人,在东南沿海一带流浪了三十年还是东北口音,东北基因真的很正宗。

高栋显然为这个问题找过无数证据,也向别人解释过无数次,此刻根本不想继续这个疲劳的话题,说道:“我自有我的渠道,这是很多渠道综合得出的结果,你信不信我?信我就不要怀疑。”

“我自然信的。”我怕他又关上门,马上说,“那么当年你辞职以后马上就去了福建寻亲?”

“不是的,第一次去福建时我还没准备辞职。”高栋回忆道,“我刚知道自己是福建人,我的出生地就是厦门鼓浪屿,我就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月,思考了一个多月。”

“你的养父母呢?他们知道你去干吗吗?”

“不知道,不能说的,你要知道养恩和生恩是一样的。我骗他们我去参加学术会议,他们就信了。”高栋认真地说,又像老师给学生画重点似的向我强调道,“养父母活着的时候是不能说的。”

“在鼓浪屿寻到线索没有?”

“不用寻,我只需要等在那里。”

高栋有些遗憾,他没有等到自己期待的人。等谁呢?他期待的人根本不存在吧。年代久远,高栋当年的精神症状已不可考。他用自己独一无二的感知,形成了一个特殊的世界观,使他在现实世界中偏离轨道。

“后来我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我不想做个教书匠了。我把工作亲人朋友都抛弃了,抛弃了以后,他们的思想就与我无关了,我跳出了高栏,我自由了。”高栋又说,他讲到这里时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像是又一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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