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们医院之前有没有被救助过?流浪也要有个安身之处,是吧?”
“有啊,救助过多少回了。”高栋无奈地一笑,“在2000年以前,我们国家都是强制救助。警察啊,城管啊,看见我在城市里捡垃圾,不问原因直接就把我拖走救助,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往城市里跑。2000年以后,叫作自愿救助,警察城管看见我,先问有没有身份证,有身份证,再看看有无犯罪记录。没有,好,才问我需不需要救助,我说我不需要,我有工作能力,我是自愿流浪的。”
高栋了解救助站,他这三十年的历程也是我国救助站的发展史。他用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语调说道:“我流浪的时候什么地方都能睡,什么东西都能吃,实在不想过这个日子,实在是需要钱,我也可以工作!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我做过党校教师,我什么工作不能胜任?!”
说到这里高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我以为他会继续讲述他的经历,他却就此沉默了,慷慨激昂的交响曲被指挥戛然收止,余音还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不去。我看看四周,渐渐有病人围着我们坐了,他们也专注地看着高栋,无人评论,无人发言。
高栋看出我还在等待下面的话,挥挥手离开了,像是对我说:下课。
我能想象那个年代的青年人对知识无止境的渴望,高栋也一定是这样。可惜现已无处可用。无处可用的知识是有毒的,压抑得久了就会散发出怨气,自己都防不胜防。
他说他被多个城市救助过,但是他不承认救助时自己是潦倒的,他与一般的流浪汉不同,他怀疑世人眼中潦倒的定义。
“三十年,迷茫过吗?”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也就三十二年,我不知时间的流逝对高栋来说是否有意义,但对我来说真的很久。
“迷茫过呀。有时候我的信息渠道发生了改变,我的线索产生了断裂,我迷茫过,没有方向。”
“想过回头吗?不找了,就与养父母过一辈子,也是一种生活。”
高栋摇摇头,说:“不,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迷茫就是我的代价。迷茫的时候我就朝着一个方向走,从福建徒步到上海,再沿着长江走到南京,从南京折往南方,最后走到了三亚,走着走到海边,中国的版图也走到了边。”
“能告诉我你的渠道是怎么来的吗?你觉得渠道得来的消息可靠吗?”我想了又想,还是直白地问出了这个疑问,不知这是不是他精神高塔下的那块基石。
高栋打量了我一会儿,沉吟半晌,终究是选择不说:“我自有我的道理。我认为你问出这个问题,就是不相信我,既然不信任就不必说那么清楚。”
我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你的权利。高老师,我是护士,我担心你,你也许出院以后还会继续寻亲继续流浪,可是在我看来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继续了,应当用理性的态度去看待问题。”
我们给高栋做了一系列身体检查,他的血压血糖都有点高,不论他的精神支柱有多强,身体各器官功能在长年流浪生涯中已经从内部逐渐衰退。
高栋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惊讶,这个称呼就像个尖锐的石头,把他坚硬的外壳敲出一点裂缝,流露出他骨子里的倔强,他提高音量说:“理性?理性是什么?理性在市场经济之下的定义叫作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那么只要我的自身利益达到我所能达到的最大化,我就是理性!我追求的自身利益是什么?那就是找到我的根!千万别把自己的人生过成别人的人生!”
我点点头,示意他保持情绪稳定,不再交谈。
“你不要可怜我,你能解决问题就解决,不能就算了呗。”他转过头去看报纸,也不再理我。
我和高栋并没有因为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停止交流,只是我不能再继续寻亲这个话题,也没能撬动高栋精神世界的那个支点。他甚至笑话我,说他学心理学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在他面前就别背课文了。他只肯唠唠流浪途中的所见所闻,闭口不提精神症状,如果有别的病友凑上来听,他就连流浪也不想多谈了。
在精神病学中,意志是指个体在生活和社会实践中自觉地确定目的,并根据目的调整自己的行为,克服困难,以达到预定目标的心理活动。目的性越强,意志力量就越强,对行为的影响就越大。意志行为指向的目的称作目标,它是行动所要达到的结果。
我觉得在高栋含糊的描述中,寻亲是目的,在鼓浪屿等的那个人才是目标。人是有生活轨迹的,冥冥之中高栋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那人的信息,抱着巨大的期待去寻。期待本身就蕴含巨大的能量,可以与他经历的种种困苦相抗衡。期待不灭,他就拥有所有的可能性。
他曾经说,他不孤独,绝对的孤独是不存在的。但我仍从他身上感受到孤独,我是旁观者。
我在时间长河的对岸,看到他一个人在期待落空时周身都溢出痛苦和孤独。
高栋出院的那天我不在单位,再去上班时那个角落已经没有人了。
我想起高栋与我的最后一次谈话,他说:“我工作的时候对自己的人生是不满意的,觉得焦虑,在这种焦虑之下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看树为什么可以在一个地方好好长着?因为它知道自己是树啊,根扎稳了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人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我走在流浪的路上,苦,至少我心里是不焦虑不空虚的。”
如果不是疾病,他真是一位好老师。
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愿高栋在流浪之路的尽头,与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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