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好了车,已经四点多,时间是算好了的,六点要赶到那个叫沙岭的村子。天虽然灰阴着,看样子还不会马上就下起雪来,宣传队员们都知道这次是要到很远的一个村子里去演出,所以车要比往常开得早一些,要是在往常,六点多开车也不迟。车呢,是一部很旧的大轿子车,车上的漆片斑驳了,样子就像是人的脸上长了不好看的癣,一片一片的,车上的玻璃也乌乌的,好在上边结了很厚的霜,看上去就好像还干净了一些。道具什么的在队长的指挥下装好了,服装是一包一包的,都放在后边的车座儿上,化妆品都放在两个破破烂烂的提包里,那提包上都是化妆的油彩,左一片,右一片,所以谁也不愿去碰它。队长就吩咐跳舞的小王提着它:“你就把它提着吧,再说你也要化装。”乐器呢,是谁的乐器谁就提在手里。队长戴着一副很深度的近视镜,上身穿着很厚的中式棉袄,棉袄外又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罩衣,他还戴着一条很长的毛围巾,这就让他多少有了些知识分子的味道,有些与众不同的味道。别人呢,都在穿涤卡的中山装,而偏偏是他穿这种布料子的中式袄,好像就这么一点,他就有理由来当这宣传队的队长的。他是最后一个上的车,把手里拎着的鼓“咚”的一声放下去,又把手里的大铜镲“哗啦”一声放在鼓上。“梆子呢?”他朝车后边问了一声,是很浓重的河北唐山口音。“带上了。”演员小王马上在后边站起来说。
“好,那就开车吧。”队长对司机说。
车是朝北一路开去,这就顶了风,车窗外呢,没什么好看,就是灰秃秃的山,山又很远,但车上的人们都知道一会儿车就要开到那看上去很远的山里去。车里很冷,人们都缩着,这就让人们都没了说话的兴致,一个不说,大家就都不说,大家都不说,有谁想说好像也不好意思说了。又好像,人们缩着身子把睡意给缩出来了,人人都像是一半睡着一半醒着的样子。只听见放在鼓上的铜镲随着车子的颠簸“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小声响着,好像怕把谁惊动了似的。车就这样不知不觉开到山里了,车开到山里就朝南掉了头。
车“吱”地一下猛地停下来的时候,车上的人们才忽然都醒过神来。因为人们都迷糊着就都以为到地方了,却看见司机跳下了车,坐在后边的演员小王把玻璃上的霜擦了擦,发现车是停在山旁的公路上,外边已经在下雪了,而且下得很大,远远近近已经白了。司机下去一趟,又上来,取了工具又下去。队长也跟着下去,再上来人已经成了雪人,他拍着身上的雪对车上的人说了句:“车出毛病了,修修就好。”便又下去了。坐在后边的演员小王站起来,侧了身子,慢慢慢慢穿过道具过到前边也下了车,他下去是想撒尿,风很大,冲着北边简直就没有法子把肚子里的尿撒出来,冲着南边或东边就会给车上的人看到了,他只好冲着北边努力让×和风作对。风还是厉害的,再上车的时候小王的裤子就湿了一大块。这时,别的人也都想起下车方便方便了,上上下下乱一阵子,车上就都是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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