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幸福多种多样,能够在洋酒吧一边听钢琴一边轻呷“玛格莉特”是一种幸福,而独自在我这样的玻璃小屋里读读书喝喝茶也是一种幸福,虽然常常是我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我的爱人会陪我在玻璃小屋里坐那么一会儿,她会建议明年在露台上多种一些什么,比如她喜欢蓝色的花朵,我就会在心里想明年不妨就多种些陈从周先生特别主张的“书带草”。“书带草”开花是淡淡的蓝,从初夏一直开,是一小穗一小穗,不张扬,却很好看;天快冷的时候还会结出一粒一粒紫红色的果实来,大小恰如出家人手上的菩提子念珠,当然,也很好看。
宽堂老人的院子里原来有一间玻璃屋,而且不小,是专门用来养花的,这次去,发现玻璃屋不见了,已经变成了藏书室。在自家的院子里养花养草是不能雇工人来做,一旦自己做不动,养花的玻璃屋变成藏书的所在也很好。或者是,书多得没地方可放,让花草把地方腾出来给书也不是说不过去。花草里没书,而书里却什么都有,包括各种的花草、各种的颜色和各种的芬芳。
清坐
客人来时,家里早先也只是奉上清茶,一把壶两三个茶杯,若客人多了再加几个杯,喝到茶水淡了时,需重新把茶换过。居家无事乱翻书,春节期间我独喜看日记之类,《翁同龢日记》是断断续续看了几遍,《曾国藩日记》也让人喜欢看,因为看他的日记知道他竟患有牛皮癣。也不知他那牛皮癣长到脸上没有,手背上肯定会有不少,这牛皮癣让他十分难受,但他都用了些什么药,看过也就忘了,也知道他居然几乎是天天要写字,过春节也照例要给人写对联。还有就是看《鲁迅日记》,知道他为人的清峻,谁送他五枚苹果他都要记下,向他母亲大人借五块大洋也竟记下,再翻下去,好,过些日子又把五块大洋还给了他的母亲,这便是鲁迅。如不读日记,这种事就很难让人知道,相信他也不会把这些琐事写到他的文章里边去。喜欢读日记的人多多少少像是有窥私癖。其实这种癖好许多人都有,只是藏在心里。比如我有一个朋友送的日本望远镜,我就喜欢经常拿它来看一看对面楼里的人都在做些什么。其实所能看到的大都家常无趣,走动,打扫家,打呵欠,洗脸刷牙,或者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发呆,并看不到杀人放火,亦看不到颠倒**,更看不到某人在家里制造军火。虽然无趣,有时候还是想看他一看。
无事乱翻书地看《鲁迅日记》,是左翻一下右翻一下的那种看法,竟然亦有趣。鲁迅先生在日记里所记也均是杂七杂八之琐碎事,伟大的思想言论里边竟然让人看不到。我感兴趣的是看他去厂甸都买的是什么碑帖,那些碑帖我现在还看得到看不到。但日记里之所记更多的是琐碎之事,比如买一双鞋,或一下子买两双袜子,还有许多条是记买瓜子。回忆鲁迅的文章,萧红那篇算是最好,便也写到客人来了鲁迅和客人一边说话一边嗑瓜子,老鼠啮器般地大家一起嗑老半天,说些民国的新闻或旧闻,嗑完一碟会叫许广平再取一碟来续上,而且还要不停地吸烟。读到此,直觉无趣,这可能与我不喜欢嗑瓜子有关。曾见有人坐在那里一边说话一边嗑瓜子,瓜子皮挂在嘴角欲掉不掉,真是十分的难看。我在家里,或出去做客,虽有瓜子放在那里,我不会去嗑,客人来了,我亦不会拿瓜子给他,要坐,便一清到底地坐,喝茶而已。这便是清坐。
说到清坐,像是也只宜在春节的时候,案上是两盆水仙,再加上一盘橙黄的佛手或香木瓜。如果碰巧到东莞谁堂那里去做客,想必还有菖蒲一事。这就真是雅到十分。既是春节,新茶还没下来,予以为必要喝“张一元”的花茶为好。茶之香,水仙之香,佛手之香,这便是清坐。如果主客相对大嗑瓜子,大啖稻香村的枣泥点心,那便是煞风景。当然,除了春节,平时客人来了你清坐他一坐,也不会有人对你有什么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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