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陈莹来找我。仅仅是相隔几个星期的事。她说,杉青离家出走了。
离家的时候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偷偷拿了家里一千块钱。从陈莹的语气中,我
知道最要命的不是女儿偷了钱,而是杉青在高三模拟考的时候逃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我送她出门,再一次重申会帮忙寻找。这时的陈莹,已经不再是一个趾高气扬的指挥者,她只是一个落寞的母亲,发丝凌乱,苍老不堪。之后,我在网上发布了杉青的照片,整整三天,无人问津。在犹豫着该不该出门去寻找,或者报警的时候,有陌生人给我留言。他说,在一座南方小城中,在他所工作的医院里,这段时间有一个女孩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里。她像极了照片里的女孩,只是留着短发。我知道这是希望。在与陈莹的通话中,我告诉她自己即将出远门去把杉青找回来,并表示了自己的信心。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明显显露出她的激动,不住地道谢。她再一次嘱咐我,在第二次模拟考前把杉青带回来。我没待她说完便迅速挂了电话,脑子一片空白。
出发。
当飞机在这座南方的小城市降下来,我无法适应迅速钻进鼻孔的湿润空气,连续不断地打喷嚏。这里似乎刚下完一场雨,天边的颜色十分干净,像婴儿的笑脸。只是对于北方人的我来说,还不能很好地融合到南方湿润、阴凉的气候里去。我几乎翻着白眼从机场走了出去,坐上一辆出租车,直接跟司机喊,带我去某某医院。从那时开始车上的气氛就极度压抑,不仅因为我水土不服的表情。那司机大哥酝酿了很久,轻轻地问,是不是家里人出了什么事。我当时差点儿没晕过去。
家人。算是吧,杉青差不多就是我的亲人了。我这样想。
五六分钟的车程,我从出租车里出来,那司机大哥还不死心地伸出头来,小姐,看开点儿,世事无常。
我觉得,我的眼球要翻到天灵盖去了。
我就在医院门口,犹豫一下,还是跨步走了进去。看病的,带人来看病的,给别人看病的,像一股细流从我身边淌过去。我不明白杉青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勇气逃到这里,更让我诧异的是,她出现在了医院。我越想越生气,为她突如其来都见鬼去了的懂事难受。直到我轻轻推开第N间病房的门,看到坐在窗边的杉青,什么火也没了。多日不见,她把头发剪了,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比以前的样子显得更好看。我走了进去,她在作画,用最浓烈鲜艳的红,涂满整张图。那画面撞进我的瞳孔,好像变成生命最原始的红色**。我把手搭在杉青的肩膀上,她猛地回头,看见我的时候惊讶地把画板扔在地上。
什么也别说了。把画板拣起来继续画。
她看着我,神色不明。然后我就注意到**睡着的女生,比杉青年幼许多。一身白色病服,像个天使。在床头的病症报告上,我看到红色的一撇。脑癌晚期。那红色的勾子,至今在我的脑海中还挥散不去,宛如死神的红色勾枪。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地面对一个生命的末期,那孩子熟睡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愁容,却是安稳笃定的表情。
一年前,杉青在网上和这个叫YOYO的女生相识。从此她便进入她的世界。一年中,杉青的心事除了和我分享,就是和YOYO分享了。毕竟她已经上高三了,有时候杉青和她在网上聊天,陈莹愤怒地把网线给拔了。杉青的手停在那个字母上没有动弹。然后把最后那个字敲完,再全部删除,关掉电脑回去学习。也是在这个时刻,杉青积淀了太多的话想要和YOYO分享。她的出走不是单纯为了见YOYO一面,而是在听到面前这个女孩已经到脑癌晚期之后,毅然地决定要来陪伴。YOYO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从她几尽僵硬的手,几近为零的视力,都可以看出来。那天我还见到YOYO的母亲,她立在病床边上,看着YOYO和杉青亲昵地对话。抬起头便撞见我的目光,艰难地点点头。她真是个美丽的女子,和她的女儿一样,白净可人。
杉青,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我不可避免地提到这个问题,杉青也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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