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师,你知道吗。YOYO没有多少时间。我只是想陪着她,所以我来了。她喜欢我的画,让我画给她。我只能用最浓烈的色彩,勉强让她看得清。
现在她几乎看不清楚我的模样。我只想陪她。
但你也该知道,你的母亲在家里等你。她等你回去高……后面的字我没有说出来,那样真现实。
晚上我把她带到旅馆去。她从家里偷来的一千块钱已经所剩不多,在火车上已经被别人骗了五百多块钱。下车后给YOYO带了礼物,剩下的几百块勉强撑到现在。而她住的地方就是医院。杉青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吃了服务员送上来的一盒炒饭,安心睡觉。她钻在我的被窝里,渐渐熟睡。抱着棉枕,双腿弯曲着。这个姿势是没有安全感的人习惯的睡姿。
第二天,杉青缠着我带她去医院。我也就陪她去了。
昨天见面,杉青还没有向YOYO介绍我。于是此时她郑重其事地告诉YOYO,这是我的美术老师,纪韦。
是你把杉青姐姐培养得这么厉害的吧。她画的画都很棒。可惜了,如果我现在能画的话,一定要和你学。
YOYO低头盯着自己麻木的手不说话。
杉青走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子,坐下来抽出画板作画。那模样真是很熟悉了,宛如从前的我。干练,不拖泥带水。杉青现在画画的速度已经快得惊人。
而最厉害的画师是能在脑海中迅速把作品的轮廓定形,每一个细节勾勒好,下笔一气呵成。画好之后,杉青把画捧到YOYO面前,她仔细地看,看那朵华丽逼人的向日葵,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虽然YOYO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但她的母亲还是坚持进行化疗。
YOYO的头发掉得所剩无几,她拒绝进行任何治疗。她的母亲气得在颤抖,你说,我这样辛苦不就是为了你,而你现在放弃了自己。你让我做妈的怎么活。
你这死丫头。YOYO摸索着拉起母亲的手,冷静地说,妈,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想过完下面的日子。我不想我留了十几年的头发通通掉光。从前,你是最喜欢它们的啊。你曾经说要我跟你一样留一头很长很黑的头发,但已经不可能了,现在,我怎么能让它们都消失。
YOYO母亲泣不成声。
我站在门口觉得天塌了。杉青走出病房抱住我。
当晚陈莹打电话给我。问我现在的位置,我闪烁其词的话让她察觉到什么。她几乎尖叫。
纪韦,你是不是找到杉青了。你赶快把她带回来。
纪韦,告诉我你目前的位置,我直接过去找你。
纪韦,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杉青的一个老师。你没有权利对一个母亲隐瞒她女儿的行踪。
纪韦,你会后悔的。
我想,陈莹已经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盘算着怎么把女儿带回去,并给我一个教训。我不忍心告诉杉青这件事。
每天我们都是结伴去YOYO的病房,谈天说地,给她画画。这样平静等待死亡的时光已经近乎凝固。我带过来的钱剩不多,暗示杉青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没有理我,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结果就在当天下午,陈莹出现在病房里,用高八度的声音喊杉青的名字。杉青看见了多日不见的母亲,她正笔直地朝自己走过来,步伐还是那么矫健。她就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挥手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一记红印,却像一记惊雷,听得震耳欲聋。杉青摸着脸回过头向我求助,我想冲过去把她们拉开。结果陈莹迅速把杉青挡在身后,大声地说,纪韦,我谢谢你帮我找到女儿。但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还没有衰老到要一个外人来帮我教女儿。她拉着杉青就要走,杉青对我喊,纪老师,帮我,帮我。很多人都出来看热闹,直到出了医院门口,有警卫拦住了拉拉扯扯的两母女。
你们看好了。她是我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家事。
陈莹已经接近发疯,把手中的杉青的出生证明在空气里用力地挥。她们去了火车站,准备回家了。
而我还没有离开,想着杉青最后的话。回到旅馆给YOYO画了一幅画,还是杉青常常画的巨大向日葵。只是颜色没有调好,无法调出杉青那种自信的红。我想在离开的时候把画给YOYO送过去。
这真的是杉青姐姐最后给我画的吗。画的是我吧。
不是哟。是向日葵。
……她说过给我的最后一张画,是我的素描。我想要做遗照的……纪韦,杉青,杉青她趁我睡着的时候从火车上跳下去了。她不会因为我打她巴掌就去寻死的。是你,一定是你害死她的,你这个婊子。你要有报应的……
他用双臂交叉抱住肩膀,双腿绷直,感觉自己正潜伏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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