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窗户外面是湛蓝如宝石的天壁。一些浅灰色的云朵稀稀落落地飘浮在上面,它们来回移动,变幻着角色和形状。一根墨绿色的2B铅笔被我很随意地插进旧笔筒里,写满数学习题的笔记本在课桌上摊开来。
我把头埋到很低很低,皱着眉头,听周围的喧哗吵闹,简直想要离开,不再回来。但我没有。我只是微笑。轻轻地用右手的无名指和拇指捏住笔杆,试图写出一个像样的故事来。
我撕笔记本上花白的质感纸张,声音破碎却响亮。像是有一些未知的情节开始碎裂了,而一些人们却仍然还在。楠楠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她撅嘴,坐下。我听见她充满疑惑的声音,她对我说,沐沐,我知道,你叫沐沐。但是,你为什么,要用无名指来代替食指呢?
这时,我看见齐默从门口走进来,他戴一顶红色的棒球帽,帽檐下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我移开视线,送给楠楠一个很健康的笑容:“只是以前画画留下的习惯罢了。”
黑板上被白色的粉笔画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字母,它们横七竖八地像是要跳起舞来。我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紧握着纤细冰凉的笔杆,一点儿一点儿地把纸张充实,填满。我觉得,我喜欢甚至迷恋那种在纸上写字的感觉。神奇的笔尖,质感的黑蓝色墨水,风一样从很远的未知地方吹过来,散出光芒。那些红色的尖顶教堂,瓦片上只只白色的鸽子,乳白的栅栏,碧绿的草坪,金发的少年,流浪的老汉。像一朵又一朵的幻觉,从我笔下华美安静地绽放开来。
恍惚中,我却听到如提琴般质感低沉的男声,抬头,楠楠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齐默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反抱着椅背,拍我的头:“沐沐,一块儿吃饭吧。”
浅蓝色的餐桌旁,我们彼此照例静静地坐着,偶尔聊天。齐默有时微笑,眼神里却流露出一股忧郁来。我总把这乱糟糟的学校食堂想象成一座香蕉城堡,甚至能闻到一抹淡淡的玫瑰芳香,它们浮动着,梦幻而轻盈。然后,我看见穿黑色雨衣的面容丑陋的巫婆拿着一把尖尖的扫把,她在我眼前轻轻一挥,一切,恢复原样。
他是那个戴火红色棒球帽的齐默,他完美、优秀、善良,有一张俊秀却隐忍的面孔。而我,只是一个孤僻平凡、素面朝天的寡言女孩。多么戏剧性的对比,我不禁想冷笑出声来。
齐默的电话突兀地震动,他慌忙掏出银白色的手机,站起来侧过头,说喂。我在匆匆过往的人群中看到他好看的侧脸,他的嘴巴不断地张合,眉头皱得很紧。似乎听到他说:“好我马上就去,你乖乖站在那里别动,知道吗,楠楠。”然后他匆忙走过来,他拍拍我的肩膀,耐心地跟我说沐沐,哥有事先离开,你好好吃饭。
我点头,抬起眼睛来,只是点头。他留给我一个微笑,然后随着人流,从我视线里消失。
我用力地握紧木红色的筷子,因为食指握太久留下一阵麻木的疼痛而换用无名指。
齐默固执地自称为我哥。1999年的夏天,我十六岁。他戴火红色的棒球帽,站在操场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我看见他的身体微微倾向前方,一个男声便传过来,沐沐,沐沐。
它们空灵地,真实地拉长。
楠楠说,沐沐,如果你晚上一个人在家,就一定要把所有房间里的灯都开得通亮。她按住我的肩膀,我感到她的重量。她把一只棕黄色的大熊递给我,“唔,沐沐,请叫它棕熊先生,拿着。”我接过来,软软的,茸茸的,摸摸那一颗作为它鼻子的漆黑色橡皮囊,然后回给楠楠一个笑容。
1999年的夏天,我认识了一个叫楠楠的女孩子。她的头发很短,养一条叫作“呗呗”大狗,拥有很多条裙子,很多个朋友。她歪着头,把一份双球式的蓝莓味冰淇淋递给我,然后送我一只线绒熊。楠楠眯起眼睛来,她站在黄昏的操场里弯着身子,扶住膝盖,大声叫我,沐沐,沐沐。
我看见她朝我挥手,几只羽毛黯淡的鸟儿飞过来。
楠楠曾经告诉我说,她是很喜欢那些在傍晚的天空中飞翔而过的鸟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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