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干干静静的咖啡色夹克,个子有点低,在我们出现的瞬间一把拉开面包车的门,“刺啦”一声车门划过轨迹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时候的面包车后面设计得很奇怪,前排只有一个单座孤零零地立在左侧,后面是一排长椅。我坐在前面的单座上,呆呆地往外看,对面小卖铺里有个小男孩因为偷了一个橡皮一样大小的削笔器被店主掂着扔出了店门,他固执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屋里啐了一口唾沫,然后顽皮地跑掉了。
我呆呆地看着,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子已经慢慢发动,然后离开。
叔叔带来的胖胖的女孩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穿着一件简单的黄色衣服,短发乖巧地匍匐在她的耳际。妈妈和叔叔好像都很开心,我好像没有见过妈妈那样的笑容,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又马上被自己抹杀在脱口的瞬间。
我沉默地坐着,好像在那种诡异的气氛下,缄默是最好的出口。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有名的红焖连锁店,我们找了一个并不很起眼的四人桌坐下,接着便开始了这顿意味深长的晚餐。我对火锅并无多大兴趣,倒是那个女孩不停地吃着,我小心地趴在妈妈耳边问:“她是不是没吃过这些东西呀?”妈妈瞪了我一眼,不再作声。
叔叔一直讨好似的跟我聊天,我礼貌地回应着,却从来没想过这种看似亲昵的举动背后的深意。谈话内容大都已经忘记,只是记得在最后离场的时候桌子上多出了一瓶芒果汁,叔叔执意要我带走,妈妈却要姐姐带去,我们都推辞地笑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小年纪的虚伪尽显无疑。至于那瓶果汁最后的归宿,我已经记不起来了,问妈妈也是一样,于是这就成为了一个恒久的家庭式谜团。
那次吃饭后生活悄无生息地发生着星星点点的变化,我和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渐渐熟悉了起来,尤其是和驾驶座上那个瘦瘦的身影。他时常会到外婆家来拿着我的故事书给我一页页不厌其烦地讲着,直到后来变成了一种固有的频率,每当楼下响起车子尖锐的喇叭声,我便兴奋地跑去开门。即便是这个时候的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逐渐闯进我的生命,彼时的他对我而言仅仅是一个很和蔼很善良的叔叔,就像一直很疼我的姨夫一样。
妈妈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陪在我身边,终于有一次她下夜班后再次习惯
性地出门,我本能地追上去,在楼梯上大叫不要她离开。她站在那里,表情有些难掩的纠结,告诉我那天一起吃饭的姐姐独自在家,没有人给她做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还是不肯答应,就像是自家的妈妈被别人凭空分去了一样。
最终她无奈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牵着我一并出了门。
这便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个陌生的家门,一排破败的平房中一间小小的屋子,那个女孩当时并不在家。母亲习惯性地淘米做饭,看似熟悉的举动让我有些说不出的落寞。母亲应该是经常做这些的吧!在这里,为那个胖胖的样子有些邋遢的女孩子。
我把所有的不满放在心底,默默地看着她忙乱的身影。因为叔叔工作忙的关系,他们家早早就添置了电饭锅。我回想着外婆用大大的蒸馍锅蒸米饭的场景,细细地摩挲着这个尤物泛着些油渍的外壳,第一次对这个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好奇。然而生不逢时,焖米饭的时候电饭锅闹了个大情绪,于是只得由我按着那个小小的按钮,一直从将米放进去按到空气中弥漫着扑鼻而来的米香。
中午叔叔收车回家,看到我显然洋溢着一种充溢而出的惊喜,我礼貌地对他笑笑便不再说话。坦白说当时的我并不是很喜欢那个胖胖的女孩子,不是因为她的出现严重威胁了我在母亲心目中无可替代的位置,而是因为她邋遢的样子和说话不经大脑的个性让我着实无法产生什么姐妹间应有的好感,况且彼时的我并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她成为别人眼中关系亲昵的姐妹。
终于有一天,妈妈成为了叔叔美丽的新娘,我也成为了1929新的主人之一。对于新的家庭我的反应很漠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生活骤然的急转弯。虽然对我来说现实并没发生多大变化,我还是一样被寄居在外婆家读学前班,而后读完整个小学。日子就这样在指缝间悄悄溜走,关于叫一个男人“爸爸”的那种欣喜和羞赧就在匆匆逝去的烛光中变作一团有些干枯的草痕,一把火就可以燃尽所有复杂的衍生。
我知道妈妈过得并不好,她和爸爸带着姐姐在离小城市区很远的一个工业基地的生活区生活。那是充溢着我幼儿园三年数不清的成长的地方,但是现在却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和外婆外公生活在那间27平方米的两间房子里。我一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狠得下心把我自己扔在年迈的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尽管
这里有疼我的小姨,有外婆无微不至的照顾,外公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却无一例外让我感到一丝别样的空虚。尤其是开家长会的时候,我总是顶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坐在一片闪烁着皱纹的人头之中,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孤独地记下老师的要点。
莫名的委屈,至少姐姐开家长会的时候,总有人会去,不管是爸爸或是妈妈。而且我讨厌,每次老师问起谁的家长无法到场,我都必须昂扬地举手然后面对周围一片唏嘘的目光。一二年级的小学生虚荣里隐藏着多少难以言状的自尊,谁都不知道。
印象中一年级有一次爸爸答应了给我开家长会,我因此而兴奋了许久,像是心里面压抑已久的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家长会当天我站在厂办学校的大门口不住地张望着,远远地看到一个小白点便兴奋不已,震颤的心被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揪起又重重地砸下,我终于选择了放弃,一个人落寞地回到窄窄的操场上,和同学一起开心地游戏,尽管心里纠结着别样的委屈,愤怒,甚至是恨。
“哎,×××,你家长到底来了没啊?”
“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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