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了春香的吩咐空出一张椅子,然后坐上去。这里显然没有妻子要的杂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拒绝女人的话。他拘束地把手放在大腿上,曲着背坐着,对面的春香是个小眼睛的女人,一直眯着笑着,给他一种猫般的错觉。
春香扫开桌面上的书卷,支着下巴说:“不知道小杯和勺夫人怎么样了?”
茶胡先生一时间愣住了,张开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最后闷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小杯和母亲的名字……”
春香说:“因为她们就在我面前,我当然认识嘛。”
茶胡先生一震,猛地往后看去,空无一人。心里料定这店主看自己老实,
是想捉弄自己。他摇摇头,不理会春香意味不明的眼神。他站起来,小声地说:“看来这家店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还是先走好了。赶着回家……”不留神对上春香的眼睛,“我妻子还在等我!……那个,你还是别用油灯的好,烧着了,很危险的。”
他重新融入茫茫雪雾中,离开之前听到春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能量了,电用不起啊。茶胡,你又老了呢。”
茶胡先生的家在一座十四层高的单元楼里,他家在高不成低不就的九层。
冲着有电梯,有阳光,火灾了也方便跑命,三年前茶胡先生把自己的积蓄和妻子的嫁妆凑凑把它买了下来。
他两手空空地走到一层大厅打算乘电梯上去。按了很久都不见按钮亮起来,抬头看电子指示牌,那里也是暗的。茶胡先生往楼梯方向走过去,一面走一面猜测,检修了?
再早一年,啊不,一个月,走这楼梯也没有如今这么劳累。茶胡先生想起春香的话“你又老了呢”,有些不服气的同时又觉得她判断正确。他就着扶手一点点往上走,想自己也不过四十多快五十,怎么就有点儿耄耋老人的意思了。可能是最近几年锻炼不够,早就该听小杯的话勤加运动了。他盘算,从明天开始练习的话,过不久体力就能逐渐恢复了吧。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茶胡先生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也许妻子和母亲这个时候都回来了呢,外面那么冷,家里那么温暖。不过开门的结果让他心里飘过几朵失望的云,妻子和母亲估计还流连在商场里不肯出来。他扯扯自己的脸,这张脸的吸引力似乎总是比不上商场里摆放着的东西。
随手按了暖气开关,茶胡先生把风衣扣子解开,等着一会儿热了脱掉。又去开电视,他记起口袋里还有一张前几天买的彩票,不知道中奖没有。电视没有反应,屋子里也始终寒冷,茶胡先生一惊,停电了?去按了灯的开关确定情况,的确是停了。他把风衣扣子重新扣起来,连电梯都停了,怪严重的。
水还是有的。他在厨房里认真地淘米,手指翻动着坚硬的米粒,之后又把淘米水倒进专用的盆里——妻子说用淘米水洗脸对皮肤好。没有电饭煲还有
高压锅,茶胡点燃了煤气灶,哼着小调把锅放上去,又去冰箱里找东西,看看能不能做出点儿好东西来让妻子和母亲有个意外的惊喜。茶胡先生一直都是好好先生。像一只认真的小动物,噢,不,好动物。他熟练地择菜,然后手起刀落,铲去锅来,有点儿小媳妇似的等着妻子和母亲回家。
令人伤心的是,一直到傍晚,等待的人都没有回家来。茶胡先生打妻子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他伤心地坐在阳台上,日落与白雪相得益彰,尽头的云朵几乎要和末端白雪连成一片,淡金密布。
他吸吸鼻子,坚持认为自己有了感冒的前兆,怎么可能因为家人没回家而哭泣呢。他就着阳台的水龙头准备洗脸——水呢?连水都停了。茶胡先生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呆呆地看着日头慢慢落下去,暮色四合,整个城市也莫名地陷入完整的黑暗中,像是从未有过光明存在。靠着稀薄的月光,他勉强能看清自己的五指,短短的,粗糙的手。他又一次打妻子的电话,这次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他惊慌地把手机丢了出去,那个手机便就此悄声无息地消失在浓浓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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