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真的委实太辛苦了,天又黑,路又不平,高一脚低一脚,一不小心就会被茅柴荆棘绊倒。这还是其次,关键是困乏。上半夜还好一点,眼睛睁得亮亮的,脚下的石块,两旁的坑洼,前后的沟壑,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双脚踩下去也踏实。可从听见第一声鸡叫起,脑袋嗡嗡地响个不停,眼睛时不时地闪出一片星光来,脚踩下去是虚的。尤其是四更时分,眼前全是平平的模糊一片,脑子一片空白,许多低年级的同学都是耷拉着脑袋,扯着前面人的衣角,靠惯性机械地往前挪着脚步……
相比而言,匡政和艾艾就好多了。他们俩一直低声说着话,这样瞌睡虫一碰到他俩绕了过去,找后面的娃去了……蓝耀文总想插上一两句,却怎么也插不上嘴,不免心生出几份艾怨和妒忌。
夜越来越静,队伍像一条长长的黑龙悄无声息地在山间穿行。大家不再说话,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和旁边淙淙的溪流声。间或惊动了一两只山鸡,噗噗地飞过山冈,有时也会引起远处村庄狗们的警觉,你歌我答地狂吠几声。转过几个弯后,一切又归复平静。东边山尖上的云开了坼,露出手指大的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天快要亮了。这是人最需要休息睡眠的时候,俗话说“不论你天光睡得黑,只要寅时睡一刻”。不要说是正在长身体的学生娃,就是成年人天亮前的一两个小时也最难熬。队伍走着走着,响起一两声鼾声,这鼾声居然也像感冒一样会传染。起先是一两声,在队伍的某一个段落,前面或后面,这一两声鼾声就像平地一个雷,而且是一个连环雷,炸响后引爆一大片,紧接着此起彼伏,如大海里的波浪,一浪盖过一浪。不时有人倒下,倒下的人立即惊醒了前后的人,于是帮扶着拉起来,继续往前走;被拉起的人因为睡了一阵,脑子清醒了些多走了几步稳路,可刚才还在拉别人的人走不了几步也进入了休眠状态,“扑哧”一声也倒在了地上,猛然间又带倒了一大片……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半个小时或十几分钟。艾艾觉得刚刚闭了一会眼,迷糊了一小会,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了。
“瞿瞿——”艾艾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看。呵,好家伙,墟场上摆鲢鱼一样躺倒了一片,有靠着墙壁的,有靠着门框的。
蓝耀文已经起来了,他赶到熟睡的匡政身边,狠狠地踢了一脚:“喂!快起来,白狗子来了!”
匡政猛然间跳了起来,操起地上的“小钢炮”,指着蓝耀文。
“哈哈哈——”蓝耀文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集市上的人很多,成分很杂,有集市的居民,也有附近的村民,还有远道而来的山民。黄皓带着列宁学校几百个师生,就像山沟沟里的小溪水,一到大江就被汹涌波涛淹没了。人越来越多,喊声叫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召集各自队伍的哨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
学校里一起出来的人被冲散了,艾艾不禁有些慌乱,拉着匡政,匡政又拉着另外一个年龄小的男同学,甲鱼咬尾在人群中穿行。走着走着,那几个同学不见了,身边只剩下匡政。艾艾觉得这不是办法,和匡政商量了一下,两人干脆站在一边,看有没有学校的人。学校的人没等着,却碰见云阳镇的几个熟人。他们告诉艾艾,县苏维埃的模范师也来了,而且整个茶陵苏区的赤卫军全都来了……
艾艾还想问点什么。前面的人催促说:“站在这里干什么,后面的人挤上来了,我们站不稳了!”
“听说大家都在镇外的稻田里集合,你们学校里的人也可能都在那,赶快走吧!”那些人喊了几句,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了。
艾艾犹豫了一下,却被人流裹胁卷了起来,两腿腾空,推着往前走。匡政也跟了过来,不一会,来到镇外空旷的稻田里。
黄皓站在一边,迎住了他们,小声地责备说:“你们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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