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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项链_于宁(第三十章 彷徨) 第(2/7)页

我买了一辆摩托车,心情好的时候,我就带上赵娜,让她跨坐在后座上,搂紧我的腰,风驰电掣般呼啸在老街和西海边。每当摩托车的速度快到子弹的状态时,赵娜都会离开座位,整个身子粘在我的身上,大声呼喊——飞呀,飞呀!飚完车回到家里的时候,赵娜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无精打采,脸色时常是黄的,让我感到心疼又感到惶惑。想起多年之前我和赵娜被西海边的一个浪头连人带自行车卷下海堤,赵娜站在一个浪尖上向我“挑衅”的一幕,我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她的那些青春活力为什么一下子就没了呢?这才几年呀。

正月里的某一天,我的摩托车不见了,我没有告诉赵娜,我觉得这样也好,摩托车会让赵娜兴奋,可是兴奋过后就是疲惫,反差太大了,我受不了。

奇怪的是,赵娜从来没问我为什么不带她出去飙车了,她似乎也有与我同样的想法。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来顺去了公墓。给我爷爷烧了纸,磕了头,我跪到我妈的坟头,胸口憋闷不堪。我哥的坟在离我妈不远的地方,是很小的一个坟包,看上去像是一撮土。给我妈烧纸的时候,来顺跪在那里,抓起地上的土,一把一把地往我哥的坟头上撒。风吹散了土,就像扬起来的骨灰。我给我哥的坟头压了几张纸,默默地蹲到了来顺的身边。来顺在说话,爸爸,你在那边好好的,不要担心我,我很好,我爷爷好,我妈好,我二爸也好,来顺这个学期是三好学生,来顺将来要考大学给你争气……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哽咽起来,我以为他哭了,伸手去摸他的眼睛,可我没有摸到眼泪,扳过他的脸一看,他的面色硬朗,他的目光阴沉,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我哥。

我摸着来顺的脊背叹气,来顺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起身,远远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我哥的坟头在柔和的阳光下幽静地浮动,感觉此刻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抽着烟冲我微笑,老二,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阴间的生活。

我走回来,抱着来顺自言自语地念叨一些我跟我哥的往事,感觉我哥仿佛就在身边听着。

念叨了一阵,我说,老大你放心好了,咱爸的身体结实得像水牛,嫂子的病快要好了,我很快就让他们母子团聚。

来顺抱着我的脖子说,二爸你不用说这些,我不想我妈,让爸爸好好在那边活着就行了。

我知道来顺的心思,有一次我带着他去看林宝宝,母子俩抱头痛哭,我都不忍心看。

后来我听我爸说,来顺晚上又说梦话,说他妈是只破鞋,他是个没有爸爸的野种。

这话让我听了十分不爽,想要抽他,一想,拉倒吧,林宝宝当年也实在是够扯淡的,为了早一天回城就劈着大腿上人家的床,最后连孩子都生出来了,你让这样的孩子怎么活?我想想,来顺也真不容易,四岁多一点的时候来了他妈这边,小脑子很清醒,可是他从来没有抵触情绪,该喊妈妈喊妈妈,该喊爸爸喊爸爸……现在,他已经十几岁了,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那些天,我总是在天将放明的时候做梦。

有一次我梦见林宝宝对我说,她不能逃避现实,她要回家伺候公婆,拉扯自己的孩子。我说,你婆婆已经去世了,她走了好多年了,你儿子也长大了,不需要你拉扯了。林宝宝说,怎么这么快呀?这才几年啊……然后她撇开我,在一堆石头上坐下了。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然后将两只手交叉着插进袖管,脖子缩到衣领里,迎着风看天,看着看着,她就哭了。

我还梦见年轻的我扯着走路磕磕绊绊的小来顺踯躅在老街空旷的马路上,路灯将一长一短的影子拖在地上,蛇一般地潜行。

梦里,老街的那条流浪狗似有若无地从大街的北头走向南头,走走停停,最后化成一只乌鸦消失在老街那些扬在半空中的灰尘里。

一个身穿白衬衣的年轻人坐在黄昏来临前的一堵矮墙上,断断续续地吹口琴,他的身边静静地坐着一位同样穿着白衬衫的姑娘。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歌声绵长而悠远,是那个姑娘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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