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回家看见高拉莉直僵僵地横在一张帆布**,裹着一条粗布被单,贝雷尼斯一边哭一边缝。诺曼底的胖老妈子在床的四角点了四支蜡烛。高拉莉面上光彩奕奕,平静到极点,叫活着的人看了十分感动。她很像害贫血症的少女:暗红的嘴唇有时好像还会张开来,轻轻地叫几声吕西安。她断气之前就念着上帝和吕西安的名字。吕西安打发贝雷尼斯上殡仪馆办手续,开销不能超过两百法郎,还得包括在简陋的佳讯教堂举行的丧事弥撒。贝雷尼斯一出门,诗人便坐在书桌前面,靠近可怜的女朋友的尸体,预备按照流行的曲调写十首快活的歌。他苦不堪言,花了多少气力没法动笔;后来总算心窍大开,救了他的急难,仿佛他根本不曾有过痛苦。格劳特·维浓关于感情和头脑分离的现象发表过沉痛的议论,此刻在吕西安身上应验了。教士替高拉莉做着祷告,可怜的孩子凑着灵前的烛光,为狂欢的酒会推敲歌词。那一夜不知他怎么过的!第二天早上,吕西安写完最后一首,想配一个当时流行的调子,贝雷尼斯和教士听见他唱起歌来,只道他疯了:
朋友们,歌词要带说教,
我听着受不了。
要人快活与开心,
为何又要讲理性?
复唱的词儿句句精彩,
叫我们嘻嘻哈哈干杯:
古希腊的哲人也是这般议论。
我们用不到高雅的辞藻,
掌酒行令自有酒神代劳。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名医常说,谁要能终年沉醉,
包管他长命百岁。
怕什么老态龙钟,
两腿摇摇走不动,
赶不上健步如飞的青春年少!
只要能满满的金樽高捧,
双手轻便岁岁相同;
只要能沉湎醉乡直到老,
推杯换盏意兴豪。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若要问,我们从哪条路上来,
倒很容易说分明;
要知身后何处去,
休问我辈痴与愚。
何必思前想后多愁苦,
有福且享莫蹉跎,
享尽荣华才不算此生虚度。
天年有限数难道,
一息尚存趁今朝!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诗人唱到惨痛的最后一节,来了皮安训和大丹士,发现吕西安伤心至极,眼泪像潮水一般涌出来,没有力气再把歌词誊清。等到他抽抽噎噎地说出他的处境,听的人眼睛都湿了。
大丹士道:“这一下许多罪孽都补赎了!”
教士正色道:“在现世见到地狱的人还是幸福的。”
美丽的死者对着永恒的世界微笑,情人用**的歌词替她换来一块坟地;巴贝付了她的棺木;穿着短裙和绿头绿跟的红袜,煽动过整个戏院的女演员,如今给四支蜡烛围绕者;教士带她回到了上帝身边,正预备回教堂去替这个多情的女子做一台弥撒。这些又庄严又丑恶的场面,这些被急难压制的痛苦,把大作家和大医生看得惊心动魄,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走进一个当差,报告台·都希小姐来了。这个美丽的了不起的女子一切都很明白,急急忙忙过来和吕西安握手,塞给他两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太晚了。”吕西安说着,死气沉沉地望了她一眼。
大丹士,皮安训,台·都希小姐,临走时说了许多温暖的话安慰吕西安,无奈他生命的动力都断了。中午,小团体的朋友们,除了克雷斯蒂安(他也已经知道吕西安并没真正出卖朋友),一起来到小小的佳讯教堂,还有贝雷尼斯,台·都希小姐,竞技剧场的两个小角儿,服侍高拉莉化妆的女仆,伤心的加缪索。男客都把女演员送往拉希士公墓。加缪索涕泪纵横,向吕西安发誓,一定买一块永久墓地,立一个小小的石柱,刻上几个字:高拉莉,享年一十九岁——一八二二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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