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忽儿,了不起的陌生人,十年以后参加圣西门派那个伟大而没有根基的事业②的人,衣冠楚楚地出来,朝两个记者笑笑,和他们一同走到全景巷;他要把浑身上下都收拾干净,预备在那儿叫人擦靴子。
他和两位作家说:“开书店的,做纸生意的,开印刷所的,只要看见萨玛农上门就完啦。那时萨玛农好比殡仪馆的执事跑来量棺材的尺寸。”
埃蒂安纳和吕西安说:“现在你不用再想贴现了。”
陌生人说:“萨玛农拒绝了,没有人再会接受,他说的是最后一句话!他是羊腿子,巴尔玛,韦勃罗斯脱,高勃萨克,一切在巴黎市场上游来游去的鳄鱼①的爪牙,不管你是谁,在成家立业或者倾家**产的时候,早晚都得碰上这些鳄鱼。”
埃蒂安纳接着说:“你的票据连对折都贴不到,就得全部兑现。”
“用什么办法?”
“把票子给高拉莉,让她交给加缪索。”罗斯多看见吕西安跳起来打断他的话,又道:“你听不下去,真是孩子气!难道这样无聊的顾虑抵得上你的前途吗?”
吕西安说:“反正我手头这笔钱可以交给高拉莉。”
罗斯多说:“又来胡闹了!你要四千法郎才能应付,四百管什么用!不如上赌台去,先留下一个数目,赌输了咱们还能大醉一场。”
了不起的陌生人说:“这主意不错。”
他们离开弗拉斯卡蒂②只有几步路,这几句话的作用就像吸铁石一样。两个朋友打发了车子,走进赌场。先赢到三千,退到五百;又赢到三千七;后来啊只剩五法郎,又回到两千,想马上翻一倍,把两千法郎全部押“双”;连续五次不出“双”了,不料出来的又是“单”。吕西安和罗斯多神魂颠倒地消磨了两小时,奔下那所有名的屋子的楼梯。他们还有保留的一百法郎。门外是个小小的廊子,只有两根柱子,上面是铁皮顶;瞧着顶棚得意扬扬或者灰心绝望的人不止有过一个。罗斯多站在台阶上看见吕西安两眼通红,便说:“咱们只吃五十法郎吧。”
两个记者回到楼上,不出一小时赢了三千法郎。“红”①连出了五次,想到刚才连出六次“单”,害他们输了钱,这回说不定会出第六次“红”,便把三千法郎一起押上,结果出了黑。那时正是下午六点。
吕西安说:“咱们只吃二十五法郎吧。”
这回新的冒险不久就结束,押了十次,二十五法郎全部送光。吕西安发疯似的把最后二十五法郎押在他年龄的数目上,赢了。庄家把赔的钱一块一块丢在桌上,吕西安抓起耙子收钱,手索落落发抖的样子简直没法描写。他给罗斯多十个路易,说道:“赶快上万利酒家!”
罗斯多懂得吕西安的意思,上饭馆定菜去了。吕西安独自留下,把三十路易押“红”,赢了。赌客耳朵里有时会听见一个声音给他指点门道;吕西安受着这声音鼓励,连本带利再押一次“红”,又赢了;他肚子里热得像火烧。接着他不听那声音劝告,把一百二十路易押“黑”,输了。他经过那阵可怕的激动,倒反浑身舒畅;赌棍弄到无可再输,做了多少短促的梦,离开灼热的迷宫的时候,都有这个感觉。他到万利酒家和罗斯多相会,像拉封丹纳说的直扑菜肴,把烦恼淹没在酒里。到九点,他完全醉了,不懂为什么王杜姆街上的看门女人打发他上月亮街。
“高拉莉小姐搬走了,地址在这张纸上。”
吕西安醉得厉害,听着不以为意,踏上来时的街车,转往月亮街,还对着这个街名想起许多双关语①。当天早上,全景剧场宣告破产。高拉莉着了慌,马上商得债主同意,把全部家具转让给加陶老头儿;屋子被加陶派作同样的用场,安插了佛洛朗蒂纳。高拉莉还掉所有的欠账,房租也付清了。正当她赶办这些手续,像她所谓来一次大清洗的时候,贝雷尼斯出去置办一些必不可少的旧家具,在月亮街上紧靠竞技剧场的地方,一所屋子的五层楼上,布置一套三个房间的小公寓。高拉莉在那儿等候吕西安。她在大风浪中保住了她纯洁的爱情,还抢救出一千两百法郎。吕西安醉醺醺地把他的倒霉事讲给高拉莉和贝雷尼斯听了。
女演员抱着他说:“你做得对,小宝贝。贝雷尼斯准有办法拿你的票子去向勃劳拉商量。”
①招牌是指屋内的希腊式陈设,希腊人是骗子与坏蛋的代名词。此处以希腊装饰影射主人是坏蛋。
①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派的两大画家,以颜色鲜艳著称,青黄二色用得特别多。
①法文中livre一字,阳性是书,阴性是旧时代某种货币(值一法郎)的名称。上文说到一本一本的书,故此处借用铜子作双关语。
②圣西门派中由安方丹(1796—1864)领导的一支,于一八三二年组织一个宗教性质的社会主义集团,被警察当局解散。
①称呼高利贷者或债主的俗语。
②当时巴黎最大的一家赌场。
①轮盘赌除了三十六门(即三十六个数目)以外,还有红黑单双,庄家赔钱的倍数和三十六门不同。
①法文中月亮一字常用来譬喻荒唐的幻想。还有一句俗语叫作“把月亮戳一个窟窿”,指欠了债逃走或破产倒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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