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纯朴的沉思冥想之中,我们的朋友汤姆认为,自己虽然辗转为奴为仆,但命运还算侥幸,因此时常以约瑟在埃及的命运①自比。事实上,随着时日竞进,在东家眼中,汤姆叔叔的才干日益脱颖而出,两者的命运也就益发相似。
圣克莱生性懒散,不善理财。迄今为止,家中一应供给和采办,主要由阿道尔夫一手承揽。此人,充其量来说,与其东家一样大手大脚,挥霍无度。两人之间,一直在尽其所能,破落散尽这份家业。汤姆,几十年来,总是把经管东家的财产视为自己的职分。因此,眼看东家全家挥霍浪费的开销,心中忐忑不安得难以抑制,间或以他这类黑奴往往擅长的间接方式,不动声色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起初,圣克莱只是偶尔吩咐他去办些事情,然而,汤姆的头脑健全和出色的办事能力,却给圣克莱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他越来越信赖汤姆,后来,渐渐地,干脆把全家的采买和供应,一股脑儿托付给了他。
“得了,得了,阿道尔夫,”有一天,阿道尔夫为自己手中权力的移交,而表示不满时,圣克莱说,“别去招惹汤姆。你只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东西,可汤姆懂得量入为出。要是不找个什么人掌管掌管,钱终有一天会花到头的。”
汤姆因此博得了东家的无限信赖。他这位东家,马马虎虎,把钞票递到汤姆手里时,连看都不看一眼,找回零钱来,连数都不数,就塞进口袋里。这样,汤姆要想欺诈东家,便有了种种可乘之机,也受到了各种**,只是由于他无法改变的憨厚天性,加之基督教信仰的陶冶,才使他能够抵御这种**。而对于他这种天性来说,寄予他身上的无限信赖,其本身就是一种契约和印信,保证他做到一丝不苟,毫无差错。
至于阿道尔夫,情况便有所不同。阿道尔夫为人轻率粗心,自我放纵,东家又不对他严加管束——因为圣克莱认为,姑息比管教做起来更加容易——以至于在他与东家之间,弄得个彼此不分,混乱不堪,连圣克莱有时候都觉得头痛。他那健全的理智告诫他,这样训练奴仆不是正当的方式,结果十分危险。因此,一种长期的自责心理,便无时无刻不与他形影不离,虽然这种心理尚未强烈到足以使他采取断然措施,来改变事情的现状。对于仆人最严重的过错,他总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因为,他自言自语地说,若是自己尽职尽责了,下属也就不至于犯下这些过错。
汤姆对待自己这位欢乐、轻捷、年轻而又英俊的东家,心情总是异样的复杂,既忠实、尊重,又抱以慈父般的关注。圣克莱一向不读《圣经》,从来不去教堂;每逢遇到自己认为好笑的人或事,总不免开句玩笑,听之任之;礼拜天晚上,不是听歌剧就是看话剧,而且酒会和晚宴,以及俱乐部的活动,也频频参加,弄得整日寝食不安。所有这一切,汤姆同别人一样,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但他却抱定一种信念,认为这都源于“老爷不是基督徒”。不过,他极不愿意向别人吐露这一信念,而是当他在小屋独处时,以自己纯朴的方式为他祷告。这并不是说,汤姆不会以自己的方式说出心里话,偶尔,他也会以经常在他这类黑奴身上见到的机敏,向东家倾诉衷肠。比方说,就在上面所表的那个礼拜天的次日,圣克莱接到邀请,去参加一个品尝各种名贵美酒的欢宴,直喝到深夜一两点钟,才有人搀扶他回家。看那情景,肯定是机体上的贪杯占了理智的上风。汤姆和阿道尔夫两人把他安顿下来睡觉。后者居然兴高采烈,显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很好的笑料。他看到汤姆大惊失色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说汤姆乡巴佬无知。那一夜,纯朴的汤姆几乎一宵没有合眼,躺在**替自己年轻的主人祈祷。
“喂,汤姆,你还等什么?”第二天,圣克莱穿着睡袍,趿着拖鞋,坐在书房里,问道。方才,他刚刚交给汤姆一笔钱,差遣他去办几件事情。
“还有不对头的地方吗,汤姆?”他见汤姆依然站在那里等待,又补充道。
“恐怕是这样,老爷。”汤姆面容肃然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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