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莱刚从北方回来的时候,就对叔父家里厨房布置的井然有序,产生了深刻印象,因此给自己的厨房添置了一大批碗橱、柜子和各种用具,想借此把自己的厨房也整顿得有条有理。他心里乐观地以为,这在黛亚娜安排活计时,对她会有所助益,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厨房里柜子和橱子越多,黛亚娜藏东西的窟窿也越多,什么旧抹布呀,头发梳子呀,旧鞋子呀,丢掉的纸花呀,以及别的她喜欢的小玩意儿什么的,她都塞在里面。
奥菲丽亚小姐走进厨房时,黛亚娜没有站起来,只是装模作样、若无其事地抽着烟斗,一面斜着眼角,盯着奥菲丽亚小姐的一举一动,但表面上却是在聚精会神,监督周围人干活。
一上来,奥菲丽亚小姐打开一排抽屉。
“这个抽屉是干什么用的,黛亚娜?”她问。
“随便放什么东西,用起来都方便,小姐。”黛亚娜回答。是的,看起来确实如此。从抽屉里各色什物当中,奥菲丽亚小姐首先拽出一块沾满血渍的细缎桌布,显然是用它包过生肉。
“这是什么,黛亚娜?你别是用太太最好的桌布包肉吧?”
“哦,天哪,小姐,不是这么回事。毛巾都不见了,才用的它。我把它拿出来准备洗一洗,才放在这里头了。”
“真是得过且过。”奥菲丽亚小姐自言自语。接着把抽屉翻过来,倒出了里面的东西。其中,她看到了一个肉豆蔻磨子和两三颗肉豆蔻,一本卫理公会赞美诗集,两三块用脏了的马德拉斯布①手帕,一些纱线和毛线活,一张烟叶和一只烟斗,几只胡桃夹子,一两只盛着一些生发油的金边瓷碟,一两只薄底旧鞋,一块用别针小心别起来、里面盛着几个不大的白色洋葱的法兰绒包,几块锦缎餐巾,一些粗麻布毛巾,几绺线和几根织补用针,还有几个破损了的纸包,从里面漏出来各种香料,洒得满抽屉到处都是。
“肉豆蔻你放在哪儿,黛亚娜?”奥菲丽亚小姐又问。那神色仿佛祈祷上帝赐给她耐心似的。
“差不多哪儿都放,小姐。那边破茶杯里放了一些,对面碗橱里也放了一些。”
“在磨子里还有一些哪。”奥菲丽亚小姐说,手里捏着那两三粒肉豆蔻。
“天哪,是的,是我今儿个早上放进去的,我喜欢东西凑手方便,”黛亚娜说,“嗨,你这个杰克!干吗不干活啦?你小心挨揍!那边别吵啦!”她又说,一面对准那作孽的人一棒子打去。
“这又是什么?”奥菲丽亚小姐拈起盛生发油的碟子,问。
“噢,是我擦头发的油,放在那儿方便。”
“你用太太最好的碟子盛这个呀!”
“老天!这是因为我很忙,又来不及——我本来打算今儿个就换个地方的。”
“还有两块锦缎餐巾哩。”
“也是我放的,想过两天洗一洗。”
“你这里没有专门放要洗的东西的地方?”
“嗯,圣克莱老爷买了那个柜子后,他说就是做那个用的。可我喜欢在上面揉面做饼干,有时也放点东西,再说柜子盖掀起来也不方便。”
“为什么不在揉面桌子上揉面做饼干呢?”
“天哪,小姐,那上面满满当当放着盘子,不放这个,就放那个,压根儿就没有地方啊——”
“可你应该把盘子洗干净拿走哇!”
“洗我的盘子!”黛亚娜提高了调门,说。这时,她怒从心上起,她平素惯有的恭恭敬敬的神态消失了,“我倒要问,太太小姐们熟悉家务活不?要是我洗盘子放盘子,老爷多咱才能吃上饭?玛丽小姐就压根儿没跟我说过这话。”
“得了,这里怎么还有洋葱?”
“老天,是啊!”黛亚娜说,“原来我放在那里了,我都想不起来了,是我特意留下来炖着吃的。我倒忘了,原来在旧法兰绒包里哪!”
奥菲丽亚小姐举起了漏着香料的纸包。
“我求小姐别碰它们。我喜欢东西都放在我知道的地方。”黛亚娜十分断然地说。
“可是你不愿意叫这些纸包有窟窿吧?”
“这样用起来方便哪!”黛亚娜说。
“可是,你看洒了一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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