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莱娜漫不经心地、淡淡地说道:“这很简单,正像你刚才说的,他只有我们这两个朋友,准确点儿说,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在我小时候,他就认识我了。我母亲在他府上给女主人当陪伴。他经常到这儿来,而他又没有自然继承人,也就想到我。若说他对我有几分爱,这也是可能的。不过,哪个女人没有这样被人爱过呢?他考虑安排后事的时候,这种藏在心里的秘密柔情便起了作用,他就写下我的名字,这又有何不可呢?每星期一他都给我送花,却从来没有送给你,你丝毫也没有感到奇怪,对不对?今天,他出于同样的原因,把财产赠给我了,只因他没有任何人可赠送。反之,他若是把财产留给你,那才叫人万分惊讶呢。为什么?你是他什么人吗?”
她说得极其自然,极其平静,乔治听了也犯了踌躇。
乔治还是说道:“反正都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能接受这笔遗产。接受了,后果不堪设想。人人都要信以为真,人人都要说长道短,拿我当成笑柄。我那些同事本来就嫉妒得要命,有机会就要攻击我。我比谁都得更珍惜自己的名誉,更爱护自己的声望。这个人,在流言蜚语中,已经被人说成是我妻子的情夫,我就不可能同意,也不可能允许我妻子接受此人这样性质的遗赠。这种事,弗雷吉埃可能容忍,他是他,可我不行。”
玛德莱娜就和颜悦色地说:“好啊!亲爱的,那就算了,我们不接受,口袋里无非少了一百万嘛,不过如此。”
乔治一直走来走去,开始把头脑里想的高声讲出来,不直接对妻子,但其实是讲给她听的:“好啊!对……一百万……只好认了……他立遗嘱的时候,却没有明白,他在分寸上犯了多大错误,居然忘了常理!他居然没有想到,他要把我置于何等荒谬而可笑的境地……生活中无不存在分寸的问题……他应当留给我半数,那么问题就全解决了。”
他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开始捻弄小胡子梢儿。每当烦闷、不安或者费力思考时,他往往做出这种动作。
玛德莱娜拿起不时绣上几针的绒绣,一边挑选绒线,一边说道:“我嘛,只有闭嘴的份。什么事儿都得由你考虑。”
许久他没有应声,后来,才口气犹豫地说道:“别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怎么能同意沃德莱克指定你是唯一继承人。以这种方式接受这笔财产,就等于承认……你那方面承认同他有过罪恶的关系,我这方面则承认卑鄙地默许……我们若是接受了,你明白别人会怎么理解吗?必须想一个迂回的办法,找一个巧妙的方式打掩护。必须向别人暗示,比方说暗示他把这笔财产分给我们二人,半数给丈夫,半数给妻子。”
玛德莱娜问道:“那遗嘱是正式文件,我不知道怎么可以这样处理。”
乔治答道:“唔!这很简单。你可以按生前赠予的方式,把遗产分给我一半。我们没有子女,因此可以这样办。这样一办,就能封住众人的口,杜绝流言蜚语。”
玛德莱娜有点儿不耐烦了,反驳说:“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封住众人的口,杜绝流言蜚语,既然文件摆在那儿,是由沃德莱克签署的。”
乔治气冲冲又说道:“这份遗嘱,难道我们还需要张贴出来吗?其实你才愚蠢呢!我们就说德·沃德莱克伯爵把财产留给我们各一半……就是这码事儿……要知道,没有我的同意,你是不能接受这笔遗赠的。要我同意,只有一个条件,对半分,这样我才不会成为人家嘲笑的对象。”
玛德莱娜再次以犀利的目光凝视他:“随你便吧。我准备好了。”
于是他站起身,又开始走动,又显得犹豫起来,现在还回避妻子那敏锐的目光。他说道:“不行……肯定不行……也许最好完全放弃算了……这样更能保持尊严……也显得更正派……更体面……这样一来,别人就再也不能胡乱猜测了,绝对不能了。最爱吹毛求疵的人,也只能躬身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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