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有时都感到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心中这样恼恨,他常常纳闷:“见鬼!这是怎么搞的?我并不嫉妒玛德莱娜的朋友,也从不担心她所做的事。她出门回家随她便,可是,每次想起查理那畜生,我就火冒三丈!”
他在心里又补充道:“归根结底,他不过是头蠢猪,恐怕是这一点刺伤了我。我气就气在,玛德莱娜当初居然嫁给这样一个蠢货。”
他心里反复叨咕这句话:“怎么搞的,这个女人竟然一时走眼,会看上这样一头牲口呢?”
他憎恶的情绪与日俱增,每天都有无数鸡毛蒜皮的事情像针一样来刺他,或者玛德莱娜,或者男仆,或者贴身女佣讲的一句话,都不断地让他想起那个人。
杜·洛华喜欢吃甜食,一天晚上他问道:“我们怎么没有甜点心呢?你从来没让人上过甜点心。”
少妇快活地答道:“真的,我没想着,就因为查理特别讨厌甜点心……”
杜·洛华控制不住自己,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嘿!要知道,查理开始让我烦了。总是查理这个,查理那个,查理喜欢这样,查理喜欢那样。查理已经死了,就让他安静点儿吧。”
玛德莱娜目瞪口呆,直愣愣地望着丈夫,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不过,她毕竟是个精明的女子,很快就猜出他的心事:对死者的嫉妒在缓缓起作用,并且越来越强烈,使他事事都想起那一个。
也许她认为,这有点儿孩子气,但她心里很受用,也就一声未吭。
乔治也后悔自己不该发火,未能掩饰住心中的怒气。晚饭后,他们又要为第二天写一篇文章,乔治的脚在暖脚套里怎么也不舒服,想把里子翻出来也办不到,就一脚把它踢开,笑着问道:“查理总是蹄子冷,对不对?”
玛德莱娜也笑了,答道:“唔!他的肺容易出毛病,总提心吊胆怕得感冒。”
杜·洛华残忍地接口道:“这一点,他倒是充分证明了。”
接着,他又殷勤地补充一句:“这便是便宜了我。”说着,又亲了亲妻子的手。
临睡觉时,那个念头还在作祟,他又问道:“查理是不是戴棉布睡帽,以免穿堂风灌进耳朵里?”
玛德莱娜已经适应了这种玩笑,答道:“哦,不,只是在脑门上系一条马德拉斯头巾。”
乔治耸了耸肩膀,以上等人的轻蔑口气说了一句:“愚蠢透顶!”
此后,查理成为他挂在口头的话题,动不动就提起来,只称为“这个可怜的查理”,装出一副无限怜悯的表情。
他在报社听人叫他两三遍弗雷吉埃,回到家便拿死者撒气,他那仇恨的讥讽追击到坟墓里。他总翻老账,提起查理的缺点、可笑的事儿、卑劣的行为,一一列举出来,还加以发挥和夸大,就好像他要把可怕对手的影响从妻子的心里清除掉。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对了,玛德,还记得吧,弗雷吉埃那个笨蛋,有一天硬要向我们证明,胖人比瘦人强壮,你还记得吧?”
他还想了解死者的私生活的大量细节,少妇觉得碍口,不肯对他讲。可是,他一再坚持,总是不肯罢休。
“瞧你,跟我讲讲嘛,他在那种时候,一定很可笑吧?”
她讷讷答道:“行了,还是让他安静点儿吧。”
乔治又说道:“亲爱的,告诉我呀!这个畜生,在**一定笨手笨脚,真的吧?”
每次他总得出这种结论:“这家伙,真是个畜生!”
六月底的一天晚上,他站在窗口吸烟,觉得晚上还这么热,就想出去散步。
他问道:“我说小玛德,到布洛涅树林去走走,好吗?”
“好哇,当然好了。”
他们叫了一辆敞篷出租马车,行驶到香榭丽舍大街,再驶上布洛涅树林大街。这是无风的夜晚,像蒸笼一般闷热。巴黎城的灼热空气,冲进人的肺里,好似烤炉的蒸汽。树下车水马龙,出租马车一辆跟着一辆,拉来大批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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