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这句话的声调怪极了,她丈夫听了,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战,他一下子惊呆了,有点儿喘不上气来,就好像他的精神重重挨了一击。
现在,马车沿着湖边行驶。天上的繁星仿佛撒落在水上,两只影影绰绰的天鹅,极为缓慢地在湖中游动。
乔治向车夫喊了一声:“返回!”
于是马车调头往回走,迎面碰到缓缓驶来的车辆,只见车上挂的大灯笼闪闪发亮,好似树林黑夜中的眼睛。
她说这句话的声调太怪啦!杜·洛华心中暗道:“这是不是供认了呢?”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她欺骗过第一个丈夫,可是这样他又气得发疯,真想狠揍她一顿,掐她的脖子,揪她的头发!
唉!假如她这样回答:“亲爱的,如果真有必要欺骗他,那也一定是跟你干这种事儿!”那他会怎样亲她,拥抱她,爱她呀!
他叉着双臂,眼望星空,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一时心乱如麻,还无法静下来思索,他像所有男人面对女性的****那样,只觉得心中也萌发了那种憎恨,也激发了那种怒火。他头一次感受到有了疑心的丈夫的那种隐忧。总而言之,他嫉妒了,为那死者嫉妒,替弗雷吉埃嫉妒!这种没来由的嫉妒又令人心碎,忽然掺杂进了对玛德莱娜的仇恨。既然她欺骗过另一个,那么他乔治凭什么,怎么就能信得过她呢?
继而,他头脑渐渐恢复平静,因平静而硬气起来,也就顶住了烦恼。他心中暗道:“女人全是娼妇,应当利用她们,但绝不要给她们半点儿真心。”
他心中这种尖酸升到嘴边,化作鄙夷而憎恶的话语。不过,他绝不让这种话语倾泻出来,只是在心中反复念叨:“世界属于强者。一定要做个强者,一定要凌驾在一切之上。”
马车飞快行驶起来,过了老城墙遗址。杜·洛华望着前方天空的红光,看似巨型的炼炉的光亮,同时他也隐隐听见巨大而持续不断的喧嚣,那种低沉的喧嚣由无数不同的声音汇聚而成,有的近在咫尺,有的十分遥远,那是巨大而模糊的生命在悸动,是夏夜里一个疲惫不堪的巨人般的巴黎在喘息。
乔治心中暗道:“我若是自寻烦恼,就太愚蠢了。人人为己。胜利属于胆大包天的人。一切都从自私自利出发。抱着野心和发财目的的利己主义,总要胜过为女人和爱情的利己主义。”
星形广场上的凯旋门赫然出现,那两条魔怪般的巨腿挺立在城门口,好似畸形的巨人准备起步,要冲向在面前展开的宽阔的大街。
乔治和玛德莱娜又加入回程的车水马龙,就觉得从身边溜过的是陶醉在欢乐幸福之中的全人类:那永世不断的一对对,都默默地搂在一起,急于回到寓所,回到渴望的**。
少妇早已感到她丈夫有了什么心事,便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想什么呢,我的朋友?有半小时你一句话也没讲了。”
他嘿嘿冷笑,答道:“我想到所有这些卿怜我爱的蠢货,于是我心里说,在生活中,的确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玛德莱娜喃喃说道:“这倒是……不过,卿怜我爱有时也很好。”
“很好……很好……只要没有更好的事儿可做。”
乔治一直在深入考虑,逐渐剥掉生活的诗意外衣,怀着一种恶毒的恼怒想道:“我干吗这么傻,近来总跟自己过不去,剥夺自己,干吗总无事自扰,自我折磨,伤自己的心呢!”
这时,弗雷吉埃的形象再次掠过他的脑海,却没有激起一点儿火气,就好像他们刚好和解,重又成为朋友了,他也真冲弗雷吉埃喊了一声:“晚上好,老兄!”
这样默默无语,玛德莱娜倒有点儿不自在,她问道:“回家之前,我们去托尔托尼冷饮店,吃杯冰激凌怎么样?”
乔治乜斜她一眼。正巧到了一家歌舞咖啡厅,一长串煤气灯的强光照见她那秀丽金发的倩影。
他心想:“她很美。哈!这再好不过了。强中自有强中手啊,我的伙伴。再想让我为你来折磨我自己,那就等北极也热起来吧。”他随即答道:“当然了,亲爱的!”
说着,乔治还吻了她一口,免得她猜出什么来。
少妇感到她丈夫的嘴唇冰凉。
然而,他还像往常那样笑容可掬,伸手搀扶他妻子在咖啡馆门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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