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他还是耐心地等待那丈夫离去,有两个晚上,他又去了风流牧羊女游乐场,最后总是去拉舍尔那儿过夜。
一天早晨,他又收到一封电报,仅有六个字:
即日,五时。——克洛。
二人都提前赴约了。少妇满怀痴情,无比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狂热地亲吻他的脸,然后对他说:“等我们尽情**之后,你若是愿意的话,就带我去找个地方吃晚饭。今天我可自由了。”
正值月初,杜洛华的工资虽然早就预支出去了,仅靠各处弄点儿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但这回碰巧他身上有点儿钱,乐得有机会为她花上几个。
他回答说:“行啊,亲爱的,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
约莫七点钟,他们出了门,走上环城大道。少妇紧紧偎着杜洛华,对着他耳朵说道:“你不知道,我挽着你的胳膊出门,该有多高兴啊,同你紧紧挨在一起,这种感觉我多么喜欢啊!”
杜洛华问道:“你愿意去拉居易勒老餐馆吗?”
她回答说:“不去,那儿太讲究了。我要去一家有趣的大众饭馆,职员和女工去吃饭的地方。我特别喜欢郊区小咖啡馆那种热闹的聚会!嘿!我们若能去乡下该有多好啊!”
杜洛华对这个街区的这类小饭馆一无所知,只好沿着环城大道游**,最后走进一家酒馆,里面单设一间餐厅。德·玛海勒夫人隔着窗户瞧见两个没戴帽子的女孩,坐在两名军人对面陪他们吃饭。
这间餐厅狭长,最里端有三位用餐的顾客,是出租马车的车夫。还有一个人,无法归到任何行业,他抽着烟斗,双腿伸到前边,两手掐着腰带,身子几乎躺在椅子上,脑袋从椅背横梁上仰向后面。他那夹克衫赛似污迹博物馆,口袋鼓鼓的像肚子,只见露出一个酒瓶的瓶口、一块面包、一个报纸包儿,以及耷拉着的一段绳头。他的头发很厚,天生短而弯曲,乱糟糟的,脏成了土灰色。他的帽子扔在椅子下面。
克洛蒂尔德一走进来,那身华丽的打扮引起轰动。两对青年中止窃窃私语,三名车夫也停止议论,就连那个抽烟斗的人,也将烟斗从嘴上移开,朝前方吐了一口痰,偏过头来打量。
德·玛海勒夫人低声说道:“这儿真不错,我们一定会觉得很可心,下次再来,我就换上女工的服装。”她毫不拘束,坐到油乎乎的桌前也没有厌恶之感。木头餐桌积的油腻,仿佛涂了一层油漆,饮料洒得到处都是,伙计拿抹布抹上一把,就算收拾干净了。杜洛华倒有点儿不自在,感到有点儿丢脸,他想找一个挂衣钩挂他的高筒礼帽也找不到,只好放到一把椅子上。
他俩吃了一盘炖羊肉、一大片羊后腿和一份生菜。克洛蒂尔德一再说:“我太喜欢吃这个啦。我是下等人的口味,我在这儿比在英国咖啡馆①还要开心。”接着她又说道:“你若想让我玩个痛快,就带我去一家小歌舞酒吧。这附近就有一家,我了解,非常有趣,叫作‘白雪王后’。”
杜洛华吃了一惊,问道:“是谁带你去过那儿?”
杜洛华注视她,见她脸红了,神情有点儿慌乱,就好像突如其来这一问,唤起了她藏在心中的一段隐私。她迟疑了一下——女性的这种迟疑极为短促,一般很难看出来——便答道:“是一个朋友……”她沉吟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他已经死了。”
说罢,她伤心地垂下眼睛,那伤心的神情倒十分自然。杜洛华第一次想到,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有多少情况他不了解。毫无疑问,从前她有过几个情夫,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属于什么阶层呢?心中隐隐产生一股醋劲,一阵敌意,敌视这个女人心中和生活中一切他不了解的事情,一切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杜洛华注视她这颗漂亮而沉默的脑袋,因为里面隐藏的秘密而恼火,心想甚至在此刻,这颗脑袋带着几分遗憾,也许还在想念另一个情夫,想念其他那些情夫。他多想钻进她的记忆中瞧一瞧,搜索一遍,全部弄清,全部了解……
克洛蒂尔德还反复说:“你愿意带我去‘白雪王后’那儿吗?再去那儿,今天也就尽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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