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华心中暗道:“算啦!从前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真够傻的,还为这个自寻烦恼!”于是,他微笑着答道:“当然啦,亲爱的。”
等他们来到大街上,克洛蒂尔德便声调神秘,像诉说心里话那样低语道:“我始终未敢向你提出这种要求。可是你想象不出,我多么喜欢去那种男孩子可以胡闹,而女人不去的地方。等狂欢节的时候,我就装扮成男学生。我一身男学生打扮,肯定特别好玩。”
他们走进舞厅时,克洛蒂尔德就紧紧靠住他,望着那些妓女和拉皮条的男人,目光充满欣喜若狂的神色。她瞥见一名严肃地站在原地不动的保安警察,就不时说道:“那警察看样子挺棒。”就好像这样才放下心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过了一刻钟,她看够了,杜洛华就送她回家。
一系列的冶游就这样开始了,到下层人消遣的不三不四的地方。杜洛华发现,他这情妇像大学生一样,对酒后闲逛兴趣特别浓厚。
她平时来赴约,就穿一件布衣裙,头戴一顶侍女便帽,是通俗喜剧中女仆戴的那种帽子。她在衣着上力求朴素淡雅,但仍旧戴着钻石戒指、手镯和耳环,每当杜洛华恳求她摘掉这些首饰时,她总拿出这条理由:“不用,他们会以为这不过是莱茵河里的碎石子。”
她自以为伪装得十分巧妙,其实就像鸵鸟那样,将头插进沙子里。她就打扮成这样,出入那些下流的小酒馆。
本来她还要杜洛华打扮成工人模样,但他执意不肯,仍是常逛林荫大道的那身绅士打扮,甚至不肯将高筒礼帽换成软呢帽。
不过,她觉得他这样固执也没什么,用这种推理来安慰自己:“别人还以为我是个交了好运的女仆,跟上了一位少爷呢。”她认为这出喜剧无比美妙。
他们俩就这样出入大众酒馆、咖啡馆,到烟熏火燎的简陋饭馆里面坐下,也不管椅子瘸了腿,木桌多么破旧。餐厅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还残留着晚餐炸鱼的味道。身穿劳动服的汉子一边用小杯喝着烧酒,一边大吼大叫。伙计送来两份樱桃泡烧酒,惊讶地打量这奇异的一对。
克洛蒂尔德心惊胆战,又喜出望外,开始小口抿着红红的果汁,闪闪发亮的目光不安地扫视周围。她每吃下去一个樱桃,就有一种罪过的感觉,每喝下去一滴辛辣的烧酒,都有一种强烈的快感,就像违犯天条,偷尝了禁果那样欢喜。
然后,她悄声说道:“我们走吧。”于是他们离去。她低着头,迈着碎步,像女演员下台时那样,快速地从餐桌之间溜出去。那些酒客臂肘撑着桌子,用怀疑而不满的目光注视她走过去。她一出门就长出了一口气,就好像逃脱了多么大的危险。
有几次,她战战兢兢地问杜洛华:“在这种地方,若是有人骂我,你怎么办呢?”
他拿出硬充好汉的口气答道:“这还用问,我当然保护你啦!”
她幸福地搂紧他的手臂,也许还隐约希望挨人臭骂好受到保护,希望看到男人为她动起拳脚,哪怕是酒馆这些男人同她心爱的人大打出手。
这种冶游,每周重复两三次,杜洛华开始厌倦了,况且每次车马费和餐饮费要半个金币,近来他也很难搞到了。
现在,他的生活无比艰难,比他在北方铁路局工作时还要拮据,只因他当上记者的头几个月,大把大把花钱,出手不计,总抱着希望次日就能赚到大钱,如今财源枯竭,搞钱之道全用尽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向会计室借钱,可是,这个办法很快就不灵验了,他已经向报馆预支了四个月工资,还预支了他按行计酬的文章的稿费六百法郎。此外,他欠弗雷吉埃一百法郎,欠手头宽裕的雅克·里瓦乐三百法郎,还有令他不胜烦恼的无数小欠账,都说不出口,二十法郎或一百苏不等。
他向圣保丹求教,看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弄到一百法郎。圣保丹虽然擅长发明创造,这次也无计可施了。杜洛华这样一文不名,心里恼火极了,现在要花钱的方面更多,因此比从前更难忍受这种穷困。他心头憋着一股火,看谁都不顺眼,火气越来越大,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随时随地都可以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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