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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漂亮朋友_莫泊桑(第七章) 第(4/8)页

一旦身边没人了,他就在房间里大步走了几分钟,简直心乱如麻,没法考虑任何事儿,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决斗!”而这个念头并没有在他心中唤起什么,只感到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激动。他当兵那时候,朝阿拉伯人开过枪,那对他本人没有多大危险,有点儿像射猎野猪。

总的说来,他做了该做的事,做出了应有的表现。事后大家会谈论他,会赞成他,也会祝贺他。转念至此,他就像情绪特别激动的人那样,高声嚷了一句:“那人真是个畜生!”

他坐下来,又开始思考了。对手有张名片,让他随手扔在小桌上,那是里瓦乐要他保留地址交给他的,白天不知看过多少遍,现在他又拿起来看看:“路易·朗格勒蒙,蒙马特街176号。”就这几个字,再也没有什么了。

他仔细端详拼在一起的这些字,觉得非常神秘,充满令人不安的含义。“路易·朗格勒蒙”,此人是谁?多大年龄?多高身材?什么长相?一个陌生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无缘无故,纯粹为寻开心,借口一个老太婆同肉店老板吵了架,就这样突然来扰乱你的生活,这难道不令人愤慨吗?

他又重复嚷了一声:“真是畜生!”

他这样想着,身子待在那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盯着这张名片。一股怒火由心中升起,一股仇视这名片的怒火,但又夹杂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这件事太愚蠢啦!他从旁边拿起一把指甲剪,一下子扎进这铅印名字的正中,就像用匕首刺中人心似的。

他要去决斗了,还用手枪决斗?他怎么没有选择击剑呢?用剑大不了胳膊或手上扎个洞,而用手枪,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说道:“好吧,要当个有种的。”

他让自己的声调吓了一跳,不禁环顾周围。他开始感到神经特别紧张,喝了一杯水就睡下了。

他一上床就熄了灯,闭上双眼。

屋里虽然很冷,他在被窝里却感到很热,难以入眠,总是辗转反侧,仰卧五分钟,又换成侧卧,从左侧再翻到右侧。

他又口渴了,于是从**爬起来喝水,接着,心头忽然一阵不安:“到时候我会害怕吗?”

听到屋里每一种熟悉的声响,他的心为什么就要狂跳?每当挂钟里的杜鹃鸣叫打点,弹簧咯吱一声轻响,就让他惊跳一下,这时,他感到胸闷极了,必须张口呼吸几秒钟。

他开始从哲学的角度,推断这件事的可能性:“我会害怕吗?”

不,当然不会害怕了,既然他已决心奉陪到底,既然此意已决:决斗时绝不发抖。可是,他心情紧张得要命,不禁反躬自问:“人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害怕吧?”这种疑虑,这种不安,这种惶恐,忽然占据了他的心。假如有一种占主导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比他的意志更强大,并且控制了他,那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是的,可能发生什么情况呢?

毫无疑问,他既然想去,就一定会去决斗场地。然而,他万一发抖呢?他万一失去知觉呢?于是,他联想到自己的地位、名声和前程。

真是莫名其妙,他忽然渴望起床照照镜子。于是,他又点着蜡烛。他从光亮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庞,几乎认不出了,就仿佛从未见过,只觉得眼睛大得出奇,脸色苍白,脸色当然很苍白,非常苍白。

猛然间,一个念头像子弹一样穿透他的心:“明天这时候,也许我已经死了。”此念一生,他的心又狂跳起来。

他转向床铺,竟然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仰卧在刚离开的被子里,面孔像死人那样丑陋,毫无血色的手再也不会动弹了。

他怕见自己的床铺,便去打开窗户看外面。

冰冷的空气寒彻周身的肌肤,他倒抽一口气,赶紧退回来。

他又产生一个念头,要把炉火拨旺。他头也不回,慢慢拨弄炉火,可是有点儿神经质,手触碰什么都微微颤抖。他头昏脑涨,思绪乱纷纷的,而且断断续续,变得捉摸不定而又痛苦不堪,头脑醉醺醺的,就好像喝了酒。

他不断地自问:“我怎么办呢?我会怎么样呢?”

他又开始来回走动,不断机械地重复道:“我一定要坚强,要非常坚强。”

继而,他又想道:“我得给爸爸妈妈写封信,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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