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吉埃夫人脸贴着玻璃,背对着房间,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弹。
弗雷吉埃又开口说话了,但是气喘吁吁,声音又断断续续,听着真叫人肝肠寸断:“这落日,我还能看见几次呢?……八次……十次……十五次或二十次……也许三十次……不会再多了……你们呀,你们来日方长……我呢,这算完了……然而,这景象还会继续……有我没我一个样儿……”
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又说道:“我看到的一切无不提示我,再过几天我就见不到了……真可怕……什么也见不到了……世上的一切……手里把玩的小东西……玻璃杯……盘子……躺着特别舒服的床铺……马车……再也见不到了。傍晚,乘坐马车游玩多美呀……这一切,我曾多么喜爱啊!”
他双手的手指头神经质地微微动弹,就好像在扶手上弹钢琴似的。他每次沉默比说话还令人难受,因为让人明显感到,他一定在想恐怖的事情。
杜洛华猛然记起几周前诺尔贝·德·瓦莱纳对他说的话:“现在,我看见死亡近在咫尺,常常想伸出手臂推开它……我到处都能发现。路上被碾死的昆虫、落下的树叶、朋友胡子间的一根银须,无不摧残我的心,并且对我断喝:‘它就在这里!’”
这些话,那天他根本不理解,现在看着弗雷吉埃就明白了。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惶恐袭上心头,他感到死亡就在近旁,就在这个喘息的人坐着的椅子上,伸手就能触到。他真想站起身,走掉,逃开,立刻返回巴黎!唉!早知如此,说什么他也不会来。
现在,夜色弥漫整个房间,好似裹尸布匆忙盖在这垂死的人身上。只有窗户还看得见,那亮一点儿的方框绘出少妇的身影。
弗雷吉埃怒冲冲地问道:“怎么的,今天不让人送灯来啦?哼,就是这样护理病人的。”
玻璃窗上的身影消失了,只听一阵电铃声在房中回响。
很快就进来一名男仆,将一盏灯放在壁炉上。弗雷吉埃夫人问她丈夫:“你是想上床休息,还是下楼吃晚饭?”
他咕哝一声:“我要下楼。”
又得等吃饭,三个人一动不动待了将近一小时,只是偶尔说句话,随便说句什么,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以便打破沉默,就好像让这沉默持续太久,让这有死亡徘徊的房间沉闷太久,让这空气凝滞太久,就会有什么危险,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危险。
总算开饭了,杜洛华觉得这顿晚饭永无休止。他们不讲话,无声无息地吃着,继而,就用手指揪面包。仆人侍候上菜,来来回回,走路没有一点儿声响,因为,查理听见鞋底擦地的声音就烦躁,仆人只好换上拖鞋。唯有木制挂钟机械地走动,发出均匀的嘀嗒声,才打破这四壁的宁静。
晚饭一吃完,杜洛华便借口旅途劳顿,告便回到给他安排的卧室,凭窗眺望中天的一轮皓月。那月亮宛如巨大的球灯,将冷漠而朦胧的光投射在那些别墅的白墙上,往海面撒下轻柔的粼粼波光。他想编个理由尽快走,想点儿鬼点子,就说收到电报,华尔特先生召他回巴黎。
次日醒来,他又觉得逃走的打算很难实施。弗雷吉埃夫人绝不会上当,况且他忠心耿耿所能得到的好处,一旦临阵逃跑就要全部丧失。于是,他心中暗想:“算啦!事儿是烦人,但也得认了,生活中总有不愉快的阶段。再说,也许这个阶段不会太长。”
天空湛蓝,南方这种蓝天能使人心中充满快乐。杜洛华心想有一天时间,这会儿去看弗雷吉埃还早了点儿,便下山一直走到海边。
等他回来吃午饭时,仆人对他说:“我家先生问过两三回,要请先生上楼去看我家先生。”
他上楼一看,弗雷吉埃好像在扶手椅中睡着了,他妻子则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病人抬起头。杜洛华问道:“喂,你怎么样啦?看样子,你今天上午挺精神的。”
对方咕哝道:“对,是好些了,身上有了点儿劲,快去跟玛德莱娜吃午饭,然后我们乘马车去兜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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