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署上名字:D.德·康泰尔。
次日,他收到情妇的一张小蓝纸,说是一点钟到。
他等她到来,虽然有点儿焦躁不安,但已决心从速解决,一见面就把事情和盘托出,等第一阵冲动过后,再心平气和地讲道理,向她说明他不能无止境地打光棍,而德·玛海勒先生还活得很顽强,他指望不上她,总得考虑另找个女人结为合法伴侣。
想是这么想,但还是感到不安,他一听到门铃声,心就怦怦跳起来。
少妇扑到他的怀里:“你好,帅哥儿!”忽然发觉他不那么亲热,便审视他,问道:“你怎么啦?”
“坐下吧,”他答道,“我们得严肃地谈一谈。”
她没有摘下帽子,只是把面纱撩到头上,坐下来等他说话。
杜洛华垂下眼睛,准备开场白,他声调缓慢地开始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你看到了,我多么心慌,多么忧伤,多么为难,不得不向你承认一件事。我非常爱你,真心爱你,因此,我要告诉你这条消息本来就伤心,怕惹你难过就更伤心了。”
她的脸失去血色,只觉得身子发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出什么事儿啦?快说呀!”
他就像要宣布让人高兴的不幸消息那样,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用悲伤但又坚决的口气说道:“是这样,我要结婚了。”
少妇叹了一口气,这是女人要失去知觉,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痛苦的叹息。接着她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喘息得特别厉害。
杜洛华见她一句话不说,便又说道:“你想象不出,我下此决心有多痛苦。但话又说回来,我既没有金钱,又没有地位,孤身一人,埋没在巴黎。我身边需要有个人,尤其要有个能当参谋,能安慰和支持我的人。我寻找一个合伙人,一个同盟者,终于找到了!”
他住了口,希望她回答,料想她会大发雷霆,大吵大闹,大声责骂。
少妇一只手按住胸口,好像要控制心跳,她气喘吁吁,**猛烈地起伏,连带脑袋都晃动起来。
他抓起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但她猛地抽回去。继而,她像痴呆了似的,嘴里咕哝着:“噢!……我的上帝啊……”
杜洛华跪到她面前,但是不敢碰她。这种沉默比大发雷霆更触动内心,他结结巴巴地说:“克洛,我的小克洛,要理解我的处境,也要理解我现在的状况。唔!若能娶你为妻,我该多么幸福啊!然而,你已经结了婚。我又能怎么办呢?考虑一下,嗯,考虑考虑!我必须在社会上立足,而我没有家室就不可能做到。你哪儿知道啊!……有时,我真想杀了你丈夫……”
他说话的声音温柔,委婉而又诱人,就像音乐一样悦耳动听。
他看见他情妇失神的眼中,慢慢聚积两颗泪珠,积大了便流到面颊,同时挨着眼皮又聚了两颗。
杜洛华低声劝道:“别哭,克洛,别哭呀,我求求你啦。你这样,让我的心都碎了。”
这时,她勉强忍住,竭力保持尊严和高傲的神态,但是说话的声调却发颤,正像女人要痛哭之前那样,她问道:“这人是谁?”
杜洛华略微迟疑一下,随即明白早晚也得说:“玛德莱娜·弗雷吉埃。”
德·玛海勒夫人浑身一抖,随即又缄默了,她完全陷入了沉思,仿佛忘记了他还跪在她脚下。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在她眼里不断聚成,滚落,再聚成,再滚落……
她站起身来。杜洛华猜想她会一句话不讲,既不责备也不原谅地离去,他深深感到受了伤害和侮辱,想挽留她,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衣裙,隔着衣裙能感到她那滚圆的双腿因抗拒而绷紧。
他哀求道:“求求你了,别这么就走哇。”
他情妇看看他,那湿润的双眼从里面投下绝望的目光,十分迷人又十分忧伤,显出女人一颗心的全部痛苦。她断断续续,语不成句地说:“我没有……我没有什么话可说……我也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你……你做得对……你……你……选中了你所需要的人……”
她往后一退,便挣脱走了,杜洛华也没有试图再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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