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上一件便袍,这肥大的白色法兰绒便袍,杜洛华立刻认出来了,心中便感到不快。为什么呢?他完全清楚,这种便袍,他妻子有十几件。难道她就不能把原来的行头全毁了,再置一套新的吗?算了,他至少希望二人的**用品,睡觉的用品,**的用品,不是原来那人用过的。他总觉得这件便袍柔软暖和的面料上,还留有弗雷吉埃触摸过的痕迹。
他朝窗户走去,点燃一支香烟。
码头的河面宽阔,布满了轻桅船、大型汽船,运转的机器正往码头上卸货。杜洛华早已熟悉这码头的景象,但是现在重睹,仍不免怦然心动。他高声叹道:“天哪,多美呀!”
玛德莱娜跑过去,双手搭在丈夫的一边肩上,随意地偎在丈夫身上,她又欣赏又激动,反复说道:“啊!真美呀!真美呀!这么多船,真没想到!”
一小时之后他们就动身了,几天前就已经通知了两位老人,说好他们到家吃午饭。他们乘坐一辆生了锈的敞篷出租马车,一路听它发出制锅作坊传出的那种声响。马车先是穿过一条相当难看的长街,驶过有溪流的一片片牧场,然后就开始爬坡了。
玛德莱娜累了,便靠里仰在这辆旧马车的座位上打盹儿,暖洋洋晒着太阳,十分惬意,就像沐浴在田野的温暖阳光和清风之中,恬然入睡一样。
她丈夫将她叫醒。
“瞧啊。”乔治说道。
马车爬坡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便停下,这是著名的景点,游客都会被带到这里来观赏。
在这里可以俯瞰又长又宽的大河谷,只见清澈的河流蜿蜒流过,再溯流远眺,能望见星罗棋布的河岛,又见大河画了个弧形,才从鲁昂城穿过去。市区则出现在河右岸,还有晨雾笼罩,但屋顶和千百个轻盈的钟楼阳光普照。那些钟楼或尖细,或粗矮,犹如精致的巨型首饰,楼体或方或圆,顶部突檐有纹章雕饰,还有小钟楼、小尖塔,以及一群哥特式教堂的屋顶。而鲁昂大教堂则如鹤立鸡群,那尖顶高高耸立,那铜尖顶令人吃惊,又丑陋又奇特,也高得出奇,恐怕是世界上最高的。
河对岸是大片城郊圣塞维尔工厂区,细长的烟囱伸向半空,好似顶端突出的圆柱。
烟囱比钟楼兄弟的数量还多,有的挺立在远远的田野上,那些砖砌的高高的圆柱,向蓝天喷出黑色的煤烟。
烟囱中最高的是“霹雳”蒸汽机的大火泵,与人工建造的第二高峰凯奥波斯金字塔①齐高,几乎同那骄傲的姊妹鲁昂大教堂的尖顶不相上下。正如大教堂和尖顶是神圣建筑尖顶群的王后,这大烟囱似乎就是冒烟劳作的工厂群的王后。
在工人城远处,铺展着一大片杉木林。塞纳河穿越这两个城区,又沿着曲折的河岸继续自己的行程。两岸有时山峦起伏,上面覆盖着树木,有的地段岩石如**的白骨。接着,河流画了一个长长的弧形,便隐没在远方了。河面上船只往来,那些大汽轮拖船喷着浓烟,远远望去却像苍蝇一般大小。河岛在水面上陈列,有些首尾衔接排成一行,有些彼此之间空隙很大,好似颗粒之间距离不等的绿色念珠。
车夫要等游人赞叹完了再启程,他已有经验,熟知各类游客赞赏的时间。
马车又启程了,杜洛华忽然望见前边几百米处,有两个老人走过来,他跳下车,高喊:“他们来了,我认出来了。”
那是两个农民,一男一女,走路摇摇晃晃,步伐不均匀,二人肩膀有时还相撞。男的身体矮粗,肚子有点儿发福,红红的脸膛,虽有了一把年纪,但体格却很健壮。女的瘦高个儿,驼背,一副愁苦的神情,是地地道道的劳动妇女,从小就下地干活儿,一生从未笑过,而她丈夫却常同顾客一起饮酒谈笑。
玛德莱娜也下了车,她望着两个可怜的人走过来,感到一阵揪心,一阵悲哀,绝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两个老人根本认不出来,这位漂亮的先生会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也无法猜测出,这位身穿亮丽衣裙的美丽妇人,会是他们的儿媳。
他们一声不吭,匆匆去迎接他们等待已久的孩子,并没注意有马车跟着的这些城里人。
他们就要走过去了,乔治笑起来,喊道:“你好哇,杜洛华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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