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猛地站住,先是愕然,接着又惊呆了。老太婆头一个反应过来,再也不往前走了,讷讷说道:“是你吗,我们的小子?”
年轻人回答:“对呀,是我,杜洛华老妈!”
他走过去,亲了她的脸,那是儿子重重的亲吻,然后,他又用鬓角擦了擦父亲的鬓角。父亲已经摘下帽子:那是一顶鲁昂式的黑缎子帽,类似牛贩子的高筒帽。
乔治介绍说:“这是我妻子。”两个老人注视玛德莱娜,就像看一个怪物那样,流露出不安和恐惧的神色。不过,父亲的表情又带有几分满意的赞同,而母亲的表情中则夹杂一点儿嫉妒的敌意。
老头子却天生一种快乐的性情,又浸透了烧酒和甜苹果酒的陶醉,他大着胆子,眼角挤着一丝狡狯,问道:“我觉得总可以亲亲她吧?”
儿子答道:“当然啦。”可是,玛德莱娜却不大自在,递过去面颊,老农叭叭吻了两下,声音很响,随即又用手背擦了擦嘴。
轮到老太婆了,她怀着敌意,有保留地吻了吻儿媳。不对呀,这哪儿是她梦寐以求的儿媳;她的理想儿媳应当是高大的庄户姑娘,鲜艳的脸蛋像红苹果,滚圆的腰身像传种的骒马,而这位妇人,打扮得这样妖艳,搽了麝香,一看就不像好货。要知道,对老太婆来说,凡是香水都是麝香。
马车拉着新婚夫妇的行李走在前边,他们四个人则跟在车后。
老头子拉住儿子的胳膊,留在后面,他关切地问道:“喂,怎么样,顺吗,你的事儿?”
“顺,非常顺。 ”
“好,这就够了,好极啦!告诉我,你媳妇,有钱吗? ”
乔治答道:“有四万法郎。 ”
父亲十分赞赏,不由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还咕哝一句:“好家伙!”这数目简直叫他太激动了。他又严肃而坚信不疑地补充一句:“活见鬼,她可真是个漂亮女人。”他觉得这女人对他的口味,而当年,他是这方面公认的行家。
玛德莱娜和母亲并排走着,谁也不讲一句话。两个男人赶了上去。
村子到了。这是坐落在大路边的小村庄,路两侧各有十来所房子,有乡镇式的老房,也有破烂农舍,有砖砌的,也有泥垒的,有石板瓦顶的,也有茅草顶的。杜洛华老爹的“美景”咖啡馆,在村口左侧一座简陋的小房子中,由楼下和阁楼组成。照古老的习俗,门上挂了一根松枝,表明口渴的人可以进去。
咖啡厅里,两张桌子对接,蒙上两块大餐巾,摆好了餐具。一位邻居老太太请来帮忙,她看见进来这么漂亮的一位妇人,便深鞠一躬,接着又认出乔治,就嚷起来:“主耶稣啊,是你吗,小嘎子?”
乔治快活地答应:“对呀,是我!布鲁兰大妈!”
他立刻拥抱她,就像拥抱父母双亲那样。
他转身对妻子说:“走,到我们房间,你可以摘下帽子。”
他带妻子走右边的一道门,进入一间清冷的屋子,只见屋内一片雪白:地下铺了方砖,墙壁刷了石灰,床铺挂着布幔帐,仅有的装饰物,就是圣水缸上面的耶稣受难像,以及两组彩瓷,一组是蓝色棕榈树下的保尔和薇吉妮,一组是骑着黄骠马的拿破仑一世,房间倒是很洁净,但是令人伤感。
一旦两人单独在一起,乔治就搂住玛德莱娜:“你好,玛德。我又见到二老很高兴。在巴黎时还不怎么想他们,一见了面,还真叫人欢喜。”
忽然,父亲用拳头敲着壁板,喊道:“来吧,来吧,汤好啦!”
该上桌吃饭了。
这是农家的一顿午餐,时间拖得很长,许多道菜,却又胡乱搭配:烤羊腿之后又上香肠,香肠之后再上煎蛋。杜洛华老爹几杯苹果酒和葡萄酒下肚,便兴奋起来,打开他的水龙头,放出他为盛大节日保留的精彩笑话,全是****的故事,据他说全发生在他朋友身上。乔治早听熟了,但他还是开怀大笑。他也沉醉了,沉醉在故乡的空气中,一颗心又被天生的爱所占据,爱这家园,爱童年熟悉的地方,又领会从前的种种感受,又忆起种种往事,又重睹了旧日的东西:门上一道刀痕、一把令人想起一件小事的瘸腿椅、泥土的气味、附近森林送来的松脂和树木的浓烈气息,以及房舍、小溪和粪堆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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