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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漂亮朋友_莫泊桑(第二卷 DIERJUAN) 第(9/10)页

杜洛华老太太总板着面孔,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讲,她怀着又从心中醒来的仇恨,拿眼睛窥视她儿媳妇。这是干了一辈子重活儿、手指磨粗而四肢变了形的乡下老太婆,对这个城里女人的仇恨。她看到这个城里女人,就产生反感和憎恶的情绪,认为她肯定是一个遭诅咒的不洁的人,生来就懒惰和犯罪。老太太不时起身去端菜,倒酒,将大肚瓶中的黄色酸饮料,或者酒瓶装的橙红色冒气的甜苹果酒倒进玻璃杯中。苹果酒开启时,就跟开汽水瓶一样,瓶塞蹦得老高。

玛德莱娜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开口,她心中抑郁,寻常的微笑虽然还凝固在嘴唇上,但那已是沮丧而勉强的笑容了。她又失望又难过。为什么呢?是她自己要来的,她也不是不知道,是到农民家,到小庄户人家来。平常她这个人不好幻想,而这次来之前,她把他们幻想成什么样子了呢?

这情况她知道吗?难道女人不总是期望与现实不同的东西吗?起初相隔遥远,难道她看他们更富诗意吗?不是。不过,也许更有文学意味,更高尚,更亲热,更有观赏价值。然而,她也绝没有希望他们像小说中的农民那样杰出。既然如此,她还怎么处处看不惯呢?看不惯种种难以觉察的事情,种种难以捕捉的粗鲁举动,甚至看不惯他们这种乡下人的天性,他们的言谈举止,以及他们的喜悦呢?

她忆起从未向任何人提过的母亲:她母亲是个小学教师,在圣德尼长大,不慎失身,在玛德莱娜十二岁时,在贫困和忧伤中死去。一个陌生人安排将小姑娘养大。那人,恐怕就是她父亲吧?他是什么人呢?玛德莱娜虽然隐隐约约看出来一些,但是确切情况,她却不得而知。

午饭没完没了。现在,来了几位顾客,他们同杜洛华老爹握手,看到他儿子都啧啧称赞,又乜斜着少妇,狡狯地挤挤眼睛,那神色分明表示:“嘿!乔治·杜洛华这老婆,多白嫩,可没让虫给咬过!”

还有些顾客,关系没有这么密切,他们坐到木桌前,嚷道:“来一升!——来一大杯!——两杯白兰地!——一杯拉斯帕伊①!”他们又玩起多米诺骨牌,拿着黑白两色的小方骨牌,拍得桌子噼啪山响。

杜洛华老妈来来往往,一刻也不消停,哭丧着脸照顾客人,收了钱,再用蓝围裙角擦擦桌子。

土烟斗和一苏钱一支的廉价雪茄喷出的烟雾,弥漫了咖啡厅。玛德莱娜呛得咳嗽起来,她问道:“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我受不了啦。”

午饭还没有吃完。杜洛华老头儿不高兴了。玛德莱娜只好独自起来,走到门口,坐在路边的一把椅子上,等待她公公和丈夫喝完咖啡和小杯烧酒。

不大工夫,乔治出来同她会合,问道:“您愿意走下去,一直到塞纳河吗?”

她高兴地接受了:“哈!愿意,走吧!”

他们下了山,在克鲁瓦塞租了一条小船,下午晚半晌就在一个河岛边度过。正值春日温煦,二人在柳荫下,由河水细浪轻摇,不禁睡眼蒙眬。

他们上山回家,已是夜幕降临时分。

在一支烛光下用晚餐,玛德莱娜觉得比午饭还难熬。杜洛华老爹已经半醉,不再说话了。母亲还是那副怏怏不快的神情。

烛光微弱,把人影投在灰色墙壁上,鼻子大得出奇,手势大得没边。有时,哪个人侧过身子,由昏黄而颤动的烛火投出侧影,只见一只巨手,举起农用似的大叉子,送进魔鬼一般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晚餐一结束,玛德莱娜就拉着丈夫到外面,不想留在昏暗的厅里,不想闻那老烟斗和洒落的饮料始终不散的刺鼻气味。

他们一到了外面,乔治就问道:“你已经待烦啦?”

玛德莱娜还想否认,却被他打住话头:“算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若是愿意的话,我们明天就离开。”

她低声应道:“好吧,我愿意。”

二人信步缓缓走去。朦胧的夜色宜人而深邃,仿佛充满轻微的声响,充满沙沙的摩擦声和习习的气息声。他们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径,头上树木参天,两边的灌木丛黑黝黝的,深不可测。

玛德莱娜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乔治答道:“在森林里。”

“这片森林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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