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妻子一言未发,似乎在想什么事儿,那双眼睛低垂,微笑着凝视桌上的酒杯,还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仿佛总在许诺而又永不兑现。
奥斯坦德①牡蛎端上来了,又小巧又肥实,宛如纤小的耳朵包在壳里,一送进嘴就融化在舌头和上颚之间,就像带咸味的糖块。
肉菜汤上过之后,又端上一条鳟鱼,那粉红色的鱼肉,好似少女的肌肤。这时,餐桌上开始闲聊了。
首先谈起传遍大街小巷的一则新闻:一位上流社会的女士,同一位外国王公在饭店雅间吃晚饭,被她丈夫的一位朋友撞见了,结果闹得满城风雨。
弗雷吉埃大肆嘲笑这桩艳事,两位女士则认为,那个饶舌的冒失鬼,完全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人。杜洛华同意她们的见解,还大声宣布,一个男子汉,在这种事情上,无论是当事者还是知情者,或者只是个见证人,都有义务将秘密带入坟墓。接着,他又补充说:“如果我们能指望彼此都绝对保密,那么生活中将会充满美妙的事情。经常阻挡,几乎总是阻挡女人的,就是惧怕的心理,唯恐隐私被人揭露。”
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喏,是不是这样呢?”
“女子为了一场短暂而轻率的欢乐,就怕造成不可挽回的丑闻,为此流下痛苦的眼泪,如果没有这种担心,会有多少人放纵,满足自己突发的欲望、一时强烈的感情冲动,或者一种异想天开的恋情啊!”
他口若悬河,带着富有感染力的信念,仿佛在为哪个人辩护,其实是在为他自己辩护,言外之意便是:“同我打交道,就不必担心冒这种风险。不信就试试看。”
两位女士凝望着他,用目光表示赞同,认为他讲得入情入理,而且友好地默认,她们这种巴黎女人灵活的道德观,在这样严守秘密的保证面前,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弗雷吉埃怕弄脏礼服而把餐巾挂在胸前,他一条腿收回压在身上,几乎躺在靠背椅上,突然他嘿嘿一笑,以怀疑论者那种坚信不疑的神气,朗声说道:“活见鬼!是这码事儿,若是确信守得住秘密,谁还不想痛快痛快呢!哎呀呀!可怜的丈夫啊!”
于是,大家又谈起爱情。杜洛华虽不同意爱情永恒之说,但是认为可以持久,可以建立起一种联系,一种温情的友谊,一种彼此的信赖!感官的结合,不过是心灵结合的一种印记。然而,他特别憎恶那种纠缠不清的嫉妒,那种小题大做,那种吵闹,那种自寻烦恼,结果几乎总要导致关系破裂。
等他一住口,德·玛海勒夫人便发了一声感叹:“是啊,这是生活中唯一的好事儿,但我们总是提出不可能达到的要求,坏了这种好事儿。”
弗雷吉埃夫人摆弄着餐刀,补充说道:“是啊……是啊……有人爱,就是好……”
她那遐想的神思似乎跑得更远,想到了一些绝不敢明言的事情。
第一道正菜还没有上,他们不时喝一口香槟酒,抠几块小圆面包皮嚼一嚼,爱的念头,缓慢地、渐渐地浸入他们的心田,令他们心醉神驰,如同清亮的酒一滴滴落入喉咙,令他们热血沸腾,精神恍惚了。
小羊排端上来了,入口鲜嫩而不腻,羊排下面垫着厚厚的小芦笋尖。
“嘿!好东西!”弗雷吉埃嚷道。于是,他们细嚼慢咽,品味着嫩肉和奶油一般滑腻的芦笋。
杜洛华又说道:“我呀,只要爱上一位女子,她周围的一切就全部消失了。”
他怀着深深的信念这样讲,在享受口福时,又想到享受爱情,心情也就特别激动。
弗雷吉埃夫人一副超然的神气,喃喃说道:“第一次用手爱抚的时候,一个问道:‘您爱我吗?’另一个回答:‘是的,我爱你。’这种幸福是无可比拟的。”
德·玛海勒夫人又举起高脚杯,将香槟酒一饮而尽,撂下杯子快活地说:“我呀,可不大信奉柏拉图。”
每人都浪笑起来,发亮的眼神表示同意这句话。
弗雷吉埃躺在靠背椅上,这时张开手臂按住垫子,口气严肃地说道:“您这样坦率,令人敬佩,这证明您是一位讲求实际的女子。不过,可否问一句,德·玛海勒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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