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买不起客轮的船票,“好心人”让我们做只“兔子”,白坐这只拖船。不过我们也像水手那样站岗值班,船上的人还是把我俩看成是叫花子。
“我看你们老说什么人民、人民的,”巴里诺夫抱怨说,“可这里,事情很简单,谁强谁就骑在人家的头上……”
黑夜沉沉,见不到驳船,见到的只有团团乌云下高耸云端桅尖上的灯光。浓雾中弥漫着煤油味。
舵手沉着脸,一言不发,令我很恼火。我被水手长派来“值班”,给这个野蛮的家伙当助手,每当看到桅灯拐弯,他就轻声对我说了一句:“喂,掌稳了!”
我马上跳起身,使劲转动舵柄。
“行了!”他嘟哝道。
我又坐回甲板。很难与这家伙搭上腔。要是问他什么,他的回答总是:“你问这个干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船行驶到卡马河和伏尔加河交汇处时,黄色的卡马河水注入青钢色的伏尔加河,他眼望北方喃喃自语:“王八蛋!”
“哪个王八蛋?”
他就是一声不吭。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无边的黑暗中,响起了狗吠声,不禁令人联想到那些在黑暗压抑下的幸存者。他们似乎很遥远,且是多余的。
“这儿的狗不中用。”舵手出其不意说了这么一句。
“这儿是哪儿?”
“到处都一个样。我们那儿的狗才叫狗……”
“你是哪儿人?”
“沃洛格达。”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破袋子里的土豆,源源不断从他嘴里滚出一句句粗野的话来:“跟你一起的是你叔叔?我看,他是个傻瓜蛋。我叔叔可精明哩。他凶狠,又有钱。辛比尔斯克有他的码头,还开了一家酒馆,在河边。”
很慢,很费劲地说完上面那一番话,然后用他那双小得几乎见不到的眼睛凝视轮船上的桅灯,注视着那像在漆黑的网中活动的金色蜘蛛的灯光。
“喂!稳住!……你识字吗?你知道法律是哪个定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口说:“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沙皇定的,有说大主教,还有说是元老院。我要知道是谁定的,我就去找他,对他说:得把法律定得让我不敢抬手,要不我会打人!得有铁一样的法律。就像是钥匙,把我的心锁住,那就万事大吉了!那样一来我就不会犯法!如今这种情况下我就管不住自己!管不住。”
他用拳头敲打舵把,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
有人从拖轮上用话筒喊话,那声音听来低沉而多余,像狗吠声被浓浓黑夜吞噬了。拖船两侧的暗黑河面上昏黄、油腻腻的灯的反光时隐时现,非常微弱,似乎融化了。我们头顶饱含水汽的团团乌云像流动的淤泥,黑黑的,又黏又稠。我们越来越深入到默然无声的黑暗的深渊中。
那人紧锁眉头抱怨道:“他们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我的心几乎停止跳动了!……”
眼前一片茫然和凄寂。在冷漠和茫然中,我只想睡觉。
虽不见太阳,曙光总算穿过乌云,小心翼翼地艰难来临了,惨淡而显得灰蒙蒙的。河面被染成了灰铅色,岸上黄色的灌木、红棕色挺拔的松树、它们那黝黑的枝叶、一排排小木屋以及宛如石雕的庄稼人的身影,一一显露出来。驳船上空飞过一只海鸥,扑腾几下翅膀。
我交了班,从舵位上撤了下来,立即钻进帆布下睡了。但很快——这只是我的感觉而已——就被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惊醒了。我从帆布下探出头,看见三个水手围着那个舵手,把他压在舱房的舱板上,嘈杂的人声喊着:“彼得鲁哈,别这样!”
“上帝会保佑你们的——没事!”
“算了吧! ”
彼得鲁哈两手交叉紧紧抱住肩膀,不动声色地站着,一只脚下踏着甲板上的包袱。他一个挨一个把大家看了一遍,接着便嘶哑着嗓子求道:“让我走吧!要不然我会作孽的! ”
他光着脚,没戴帽子,只穿着内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竖了起来,落到了那倔强而凸起的脑门儿上,下面是一双田鼠般的小眼睛,红红的充满血丝,透出忐忑不安而乞求的神色。
“你会淹死的!”大伙对他说。
“我?不可能!哥们儿,放我走吧!哪个拦着我,我就揍他。只要能游到辛比尔斯克,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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