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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死魂灵_果戈理(第二章) 第(3/10)页

驶开车,寻马尼洛夫村去了。又走了两俄里,到得一条野路上。于是又走了两三以至四俄里之远,却还是看不见石造的楼房。这时乞乞科夫记起了谁的话来,如果有一个朋友在自己的村庄里招待我们,说是相距十五俄里,则其实是有三十俄里的。马尼洛夫村因为位置的关系,访问者很不多。宅邸孤零零地站在高冈上,只要有风,什么地方都吹得着。岗子的斜坡上,满生着剪得整整齐齐的矮草;其间还有几个种着紫丁香和黄刺槐的英国式的花坛。五六株赤杨处处簇作小丛,扬着它带些小叶的疏疏的枝杪。从其中的两株下面,看见一座蓝柱子的绿色平顶的圆亭,匾上的字是“静观堂”;再远一点,碧草丛中有一个池子,在俄国地主的英国式花园里,这是并不少见的。这岗子的脚边,沿着坡路,到处闪烁着灰色的小木屋,不知道为什么,本书的主角便立刻去数起来了,却有二百所以上。这些屋子,都精光地站着,看不见一株小树或是一点新鲜的绿色;所见的全是粗大的木头。只有两个农妇在给这村落风景添些活气,她们像图画似的撩起了衣裙,池水浸到膝弯,在拉一张缚在两根木棍上头的破网,捉住了两只虾和一条银光闪闪的鲈鱼。她们仿佛在争闹,彼此相骂着似的。旁边一点,松林远远地显着冷静的青苍。连气候也和这风景相宜,天色不太明,也不太暗,是一种亮灰的颜色,好像我们那平时很和气、一到礼拜天就烂醉了的卫戍兵的旧操衣。来补足这幅图画的预言天候的雄鸡,也并没有缺少。它虽然为了照例的恋爱事件,头上给别的雄鸡们的嘴啄了一个几乎到脑的窟窿,却依然毫不措意,大声地报着时光,拍着那撕得像两条破席一般的翅子。当乞乞科夫渐近大门的时候,就看见那主人穿着毛织的绿色常礼服,站在阶沿上,搭凉棚似的用手遮在额上,研究着逐渐近来的篷车。篷车愈近门口,他的眼就愈加显得快活,脸上的微笑也愈加扩大了。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一下车,他就叫起来了,“您到底还是记得我们的!”

两个朋友彼此亲密地亲吻,马尼洛夫便引他的朋友到屋里去。从大门走过前厅,走过食堂,虽然快得很,但我们却想利用这极短的时间,成不成自然说不定,来讲讲关于这主人的几句话。不过作者应该声明,这样的计划是很困难的,还是用大排场来描写一个性格容易。这里只好就是这样的把颜料抹上画布去——发闪的黑眼睛,浓密的眉毛,额上的深皱纹,俨然搭在肩头的乌黑或是血红的外套——小照画好了;然而,这样的到处皆是,外观非常相像的绅士,是因为看惯了吧,却大概都有些什么微妙的、很难捉摸的特征的——这些人的小照就难画。倘要这微妙的、若有若无的特征摆在眼面前,就必须格外地留心,还得将用鉴识人物所练就的眼光,很深地射进人的精神的深处去。

马尼洛夫是怎样的性格呢,恐怕只有上帝能够说出来。有这样的一种人:恰如俄国俗谚所谓的“不是鱼,不是肉”,既不是这,也不是那,并非城里的绅士,又不是乡下的农夫①。马尼洛夫大概就可以排在他们这一类里的。他的风采很体面,相貌也并非不招人欢喜,但这招人欢喜里,总很夹着一些甜腻味;在应酬和态度上,也总显出些竭力收揽着对手的欢心模样来。他笑起来很媚人,浅色的头发,明蓝的眼睛。和他一交谈,在最初的一会,谁都要喊出来道:“一个多么可爱而出色的人啊!”但停一会,就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再过一会,便心里想:“呸,这是什么东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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