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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邦斯舅舅_巴尔扎克(六一、大失所望) 第(1/2)页

被痛苦压倒的许模克,心跳得可怕,脑袋仰在椅背上,好似昏迷了。

“是的,我听见的!可是你的声音远得很……我好像跟你一块儿陷到坟墓里去了!”德国人说着,难过到极点。

他过去捧着邦斯的手,很诚心地做了个祈祷。

“你念念有词地用德文说些什么呀?”

祷告完了,他很简单地回答:“我求上帝把我们俩一块召回去。”

邦斯忍着胸口的疼痛,勉强探出身子,挨近许模克去亲他的额角,把自己的灵魂灌注给这个上帝脚下的羔羊,表示祝福。

“喂,听我说呀,亲爱的许模克,快死的人的话,是非听从不可的……”

“我听着!”

“你知道,你的屋子跟我的屋子中间有个小房间,两边都有扇小门。”

“不错,可是里头全堆满了画。”

“你马上去轻轻地把门的位置腾出来!”

“好吧……”

“你先把两边的过道清出,再把你那儿的门虚掩着。等西卜女人来跟你换班的时候(今天她可能提早一个钟点),你照常去睡觉,要做出很疲倦的神情。你得装作睡熟……只要她在椅子里坐下了,你就从门里走进我的小房间,把玻璃门上的窗纱撩开一点儿,留神看着这儿的动静……明白没有?”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个坏女人要来烧掉遗嘱……”

“我不知道她要怎么办,反正以后你不会再拿她当作天使了。现在我要听听音乐,你来临时作些曲子让我享受一下……这样你心有所归,不至于太愁闷;而你的诗意也可以替我排遣这凄凉的一夜……”

许模克就开始弹琴了。悲痛的激动和反应所唤起的音乐灵感,不消几分钟,就像往常一样把德国人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找到些意境高远的主题,任意发挥,时而凄怆沉痛、委婉动人如肖邦,时而慷慨激昂、气势雄壮如列兹:这是最接近巴迦尼尼的两个音乐家。演技的完美到这一步,演奏家差不多与诗人并肩了;他与作曲家的关系,好比演员之于编剧:神妙的内容有了神妙的表现。那晚上,邦斯仿佛预先听到了天国的音乐,连音乐家的祖师圣女赛西尔也为之颓然若失的神奇的音乐。许模克这一下是等于贝多芬而兼巴迦尼尼,是创造者同时是表演者。涓涓不尽的乐思,像夜莺的歌喉,崇高伟大像夜莺头上的青天,精深宏博像夜莺在那里千啼百啭的丛林:他从来没有这样精彩的表现。邦斯听得悠然神往,有如鲍洛涅美术馆中那幅拉斐尔画上的情景。不料这团诗意给一阵粗暴的铃声打断了。二楼房客的老妈子,奉主人之命来请许模克停止吵闹。夏波罗先生,夏波罗太太,夏波罗小姐,都给吵醒了,没法再睡;他们认为戏院里的音乐白天尽有时间练习;而在玛莱区的屋子里也不该在夜里弹琴……那时已经三点了。到三点半,不出邦斯所料——他仿佛亲耳听见弗莱齐埃和西卜女人的约会——看门女人出现了。病人对许模克会心地望了一眼,意思是说:“你瞧,我不是猜着了吗?”然后他装作睡得很熟的模样。

一个人的老实最容易使人上当,儿童的卖弄狡狯就利用他的天真烂漫做手段,而且往往是成功的。西卜女人绝对相信许模克是老实人,所以看他悲喜交集地走过来对她说话,一点儿也不疑心他扯谎。

“哎呀!他这一夜情形坏透了!烦躁不堪,像着了魔似的。我只得给他弹弹琴使他安静,想不到二楼的房客跑来叫我停止!真正岂有此理!那是为救我朋友性命呀。我弹了一夜琴,累死了,到今儿早上简直撑不住啦。”

“我可怜的西卜情形也不好,今儿要再像昨天一样,就没希望了!有什么法儿!只能听上帝的意思!”

“你人多老实,心多好,要是西卜老头死了,咱们住在一块儿!”狡狯的许模克说。

朴实正直的人作假的时候,会像儿童一样可怕,做的陷阱跟野蛮人做的一样精密。

“得了,小乖乖,去睡吧!”西卜女人说,“瞧你眼睛多累,像核桃一样了。能跟你这样的好人一块儿养老,那我丢了西卜,还算有点儿安慰。放心,我会把夏波罗太太去训一顿的!……嘿,卖针线出身的女人也配拿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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