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以后的作品中,托尔斯泰又把这些保持精神健康的方法加以补充。他殚精竭虑地筹思如何救治心魂,如何培养元气,同时又须排除麻醉意识的畸形的享乐和灭绝良知的残酷的享乐。他以身作则。一八八四年,他牺牲了他最根深蒂固的嗜好——行猎。他实行持斋以锻炼意志,宛如一个运动家自己定下严厉的规条,迫使自己奋斗与战胜。
《我们应当做什么?》这是托尔斯泰离开了宗教默想的相当的平和,而卷入社会漩涡后所取的艰难的途径的第一程。这时候便开始了这二十载的苦斗,孤独的亚斯纳亚老人在一切党派之外,(并指责他们)与文明的罪恶与谎言对抗着。
在他周围,托尔斯泰的精神革命并没博得多少同情,它使他的家庭非常难堪。
好久以来,托尔斯泰伯爵夫人不安地观察着她无法克服的病症的进展。自一八七四年起,她已因为她的丈夫为了学校白费了多少精神与时间,觉得十分懊恼。
“这启蒙读本,这初级算术,这文法,我对之极端轻视,我不能假装对之产生兴趣。”
但当教育学研究之后继以宗教研究的时候,情形便不同了。伯爵夫人对于托尔斯泰笃信宗教后的初期的诉述觉得非常可厌,以至托尔斯泰在提及上帝这名词时不得不请求宽恕:
“当我说出上帝这名词时,你不要生气,如你有时会因之生气那样。我不能避免,因为他是我思想的基础。”
无疑的,伯爵夫人是被感动了;她努力想隐藏她的烦躁的心情;但她不了解,她只是不安地注意着她的丈夫:
“他的眼睛非常奇特,老是固定着。他几乎不开口了,他似乎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想他是病了:
“据列夫自己说他永远在工作。可怜!他只写着若干庸俗不足道的宗教论辩。他阅览书籍,他冥想不已,以致使自己头痛,而这一切不过是为要表明教会与福音书主义的不一致。这个问题在全俄罗斯至多不过有十余人会对之发生兴趣而已,但这是无法可想的。我只希望一点:这一切快快地过去,如一场疾病一般。”
疾病并不减轻,夫妇间的局势愈来愈变得难堪了。他们相爱,他们有相互的敬意,但他们不能互相了解。他们勉力,做相互的让步,但这相互的让步惯会变成相互的痛苦。托尔斯泰勉强跟随着他的家族到莫斯科。他在《日记》中写道:
“生平最困苦的一月,侨居于莫斯科,大家都安置好了。可是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呢?这一切,并非为生活,而是因为别人都是这样做!可怜的人!……”
同时,伯爵夫人写道:
“莫斯科。我们来此,到明日已届一月了。最初两星期,我每天哭泣,因为列夫不独是忧郁,而且十分颓丧。他睡不熟,饮食不进,有时甚至哭泣,我曾想我将发疯。”
他们不得不分离若干时日。他们为了互相感染的痛苦而互相道歉。他们是永远相爱着!……他写信给她道:
“你说:‘我爱你,你却不需要我爱你。’不,这是我唯一的需要啊……你的爱情比世界上一切都更使我幸福。”
但当他们一朝相遇的时候,龃龉又更进一层。伯爵夫人不能赞成托尔斯泰这种宗教热,以至使他和一个犹太教士学习希伯来文。
“更无别的东西使他发生兴趣。他为了这些蠢事而浪费他的精力。我不能隐藏我的不快。”
她写信给他道:
“看到以这样的灵智的力量去用在锯木、煮汤、缝靴的工作上,我只感到忧郁。”
而她更以好似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半疯癫的孩子玩耍般的动情与嘲弄的微笑,加上这几句话:
“可是我想到俄国的这句成语而安静了:尽管孩子怎样玩罢,只要他不哭。”
但这封信并没寄出,因为她预想到她的丈夫读到这几行的时候,他的善良而天真的眼睛会因这嘲弄的语气而发愁;她重新拆开她的信,在爱的狂热中写道:
“突然,你在我面前显现了,显现得那么明晰,以至我对你怀着多少温情!你具有那么乖,那么善,那么天真,那么有恒的性格,而这一切更被那广博的同情的光彩与那副直透入人类心魂的目光烛照着……这一切是你所独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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