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三四年离开翡冷翠住在罗马的时候,他想,因为克雷芒七世之死摆脱了一切工作,他终于能安安静静完成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了,以后,他良心上的重负卸掉之后,可以安静地终了他的残生。但他才到罗马,又给他的新主人牵系住了。
“保罗三世召唤他,要他供奉他。……米开朗琪罗拒绝了,说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以契约的关系,受着乌尔比诺大公的拘束,除非他把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完成之后。于是教皇怒道:‘三十年以来我怀有这个愿望,而我现在成了教皇,反不能满足我的愿望吗?我将撕掉那契约,无论如何,我要你侍奉我。’”
米开朗琪罗又想逃亡了。
“他想隐遁到杰内附近的一所修道院中去,那里的阿莱里亚主教是他的朋友,也是尤利乌斯二世的朋友。他或能在那边方便地做完他的作品。他亦想起避到乌尔比诺地方,那是一个安静的居处,亦是尤利乌斯二世的故乡;他想当地的人或能因怀念尤利乌斯之故而善待他。他已派了一个人去,到那里买一所房子。”
但,正当决定的时候,意志又没有了:他顾虑他的行动的后果,他以永远的幻梦,永远破灭的幻梦来欺骗自己,他妥协了。他重新被人牵系着,继续担负着繁重的工作,直到终局。
一五三五年九月一日,保罗三世的一道敕令,任命他为圣彼得的建筑绘画雕塑总监。自四月起,米开朗琪罗已接受《最后之审判》的工作。自一五三六年四月至一五四一年十一月止,即在维多利亚逗留罗马的时期内,他完全经营着这项事业。即在这件工作的过程中,在一五三九年,老人从台架上坠下,腿部受了重伤,“又是痛楚又是愤怒,他不愿给任何医生诊治”。他瞧不起医生,当他知道他的家族冒昧为他延医的时候,他在信札中表示一种可笑的惶虑。
“幸而他坠下之后,他的朋友、翡冷翠的巴乔·隆蒂尼是一个极有头脑的医生,又是对于米开朗琪罗十分忠诚的,他哀怜他,有一天去叩他的屋门。没有人应,他上楼,挨着房间去寻,一直到了米开朗琪罗睡着的那间。米氏看见他来,大为失望。但巴乔再也不愿走了,直到把他医愈之后才离开他。”
像从前尤利乌斯二世一样,保罗三世来看他作画,提出意见。他的司礼长切塞纳伴随着他,教皇征询他对于作品的意见。据瓦萨里说,这是一个非常迂执的人,宣称在这样庄严的一个场所,表现那么多的猥亵的**是大不敬;他说,这是配装饰浴室或旅店的绘画。米开朗琪罗愤慨之余,待切塞纳走后,凭了记忆把他的肖像画在图中;他把他放在地狱中,画成判官米诺斯的形象,在恶魔群中给毒蛇缠住了腿。切塞纳到教皇前面去诉说。保罗三世和他开玩笑地说:“如果米开朗琪罗把你放在监狱中,我还可设法救你出来,但他把你放在地狱里,那是我无能为力了,在地狱里是毫无挽救的可能了。”
可是,对于米开朗琪罗的绘画认为猥亵的不止切塞纳一人。意大利正在提倡贞洁运动,且那时距韦罗内塞因为作了CènechezSi.mon(《西门家的盛宴》)一画而被人向异教法庭控告的时节也不远了。不少人士大声疾呼说是有妨风化。叫嚣最厉害的要算是拉莱廷了。这个**书作家想给贞洁的米开朗琪罗以一顿整饬端方的教训。他写给他一封无耻的信。他责备他“表现使一个娼家也要害羞的东西”,他又向异教法庭控告他大不敬的罪名。“因为,”他说,“破坏别人的信心较之自己的不信仰犯罪尤重。”他请求教皇毁灭这幅壁画。他在控诉状中说他是路德派的异教徒;末了更说他偷盗尤利乌斯二世的钱。这封信把米开朗琪罗灵魂中最深刻的部分——他的虔敬、他的友谊、他的爱惜荣誉的情操——都污辱了,对于这一封信,米开朗琪罗读的时候不禁报以轻蔑的微笑,可也不禁愤懑地痛哭,他置之不答。无疑地他仿佛如想起某些敌人般地想:“不值得去打击他们。因为,对于他们的胜利是无足轻重的。”——而当拉莱廷与切塞纳两人对于《最后之审判》的见解渐渐占得地位时,他也毫不设法答复,也不设法阻止他们。他什么也不说,当他的作品被视为“路德派的秽物”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当保罗四世要把他的壁画除下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当达涅尔·特·沃尔泰雷受了教皇之命来给他的英雄们穿上裤子的时候。——人家询问他的意见。他怒气全无地回答,讥讽与怜悯的情绪交混着:“告诉教皇,说这是一件小事情,容易整顿的。只要圣下也愿意把世界整顿一下:整顿一幅画是不必费多大心力的。”——他知道他是在怎样一种热烈的信仰中完成这件作品的,在和维多利亚·科隆娜的宗教谈话的感应,在这颗洁白无瑕的灵魂的掩护下。要去向那些污浊的猜度与下流的心灵辩白他在**人物上所寄托的英雄思想,他会感到耻辱。
当西斯廷的壁画完成时,米开朗琪罗以为他终于能够完成尤利乌斯二世的纪念物了。但不知足的教皇还逼着七十岁的老人作保利内教堂的壁画。他还能动手做预定的尤利乌斯二世墓上的几个雕像已是侥幸的事了。他和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签订第五张亦是最后一张的契约。根据了这张契约,他交付出已经完工的雕像,出资雇用两个雕塑家完结陵墓。这样,他永远卸掉了他的一切责任了。
他的苦难还没有完呢,尤利乌斯二世的后人不断地向他要求偿还他们以前他收受的钱。教皇令人告诉他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专心干保利内教堂的壁画。他答道:
“但是我们是用脑子不是用手作画的啊!不想到自身的人是不知荣辱的。所以,只要我心上有何事故,我便做不出好东西……我一生被这陵墓联系着。我为了要在利奥十世与克雷芒七世之前争得了结此事以至把我的青春葬送了;我的太认真的良心把我毁灭无余。我的命运要我如此!我看到不少的人每年进款达两三千金币之巨;而我,受尽了艰苦,最终是穷困。人家还当我是窃贼!……在人前——我不说在神前——我自以为是—个诚实之士;我从未欺骗过他人……我不是一个窃贼,我是一个翡冷翠的绅士,出身高贵……当我必得要在那些混蛋前面自卫时,我变成疯子了!……”
为应付他的敌人起见,他把《行动生活》与《冥想生活》二像亲手完工了。虽然契约上并不要他这么做。
一五四五年正月,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终于在温科利的圣彼得寺落成了。原定的美妙的计划在此存留了什么?——《摩西》原定只是一座陪衬的像,在此却成为中心的雕像。一个伟大计划的速写!
至少,这是完了。米开朗琪罗被从他一生的噩梦中解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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