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这两个词因范仲淹的这篇文章而传扬后世,它是一个社会局面的缩写,是用动宾结构组成一个词,容量就很大。再如下面的句子:
当地风俗“谁家昨日添新鬼,一夜歌声到天明”。你看那个主唱的男子,击鼓为拍,踏歌而舞,众人起身而合,袖之飘兮,足之蹈兮,十分的洒脱。生死有命,回归自然,一种多么伟大的达观。仿佛到了一个生死无界、喜乐无忧的神仙境界。
《心中的桃花源》
“击鼓为拍、踏歌而舞、起身而合、生死无界、喜乐无忧”都属于这样的词组,一组词就是一个画面,一个境界。
以上是写动作的,再看这一段写静物的用词:
我选了一块有横断面的石头,斜卧其旁,留影一张。石上云纹横出,水流东西,风起林涛,万壑松声,若人之思绪起伏不平,难以名状。脚下一块大石斜铺水面,简直就是一块刚洗完正在晾晒的扎染布。
《长岛读海》
“水流东西、风起林涛、万壑松声、起伏不平、难以名状”,这几个词极有动感,但都是在写一块静的石头。当然,造词时要十分小心,不能生造。
汉唐文章庄重典雅,许多组合词汇已作为文化遗产进入辞典,现在仍然使用。如“拾遗补阙”“救死扶伤”(司马迁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语),“载舟覆舟”“居安思危”(魏徵语)。中国古典小说中《金瓶梅》内容虽有所碍,但因其更市民化、世俗化,用词也就更活泼、更生动。潘金莲在西门庆眼里第一次出场是“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一连几个叠词写出潘的妖美和西的浮浪。而她在月娘眼里第一次出场是“眉似初春柳叶,常带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风情月意”。却又美得娇艳,将她往回搬正了几分,也暗写了月娘的慈善、公允。同样是一个描写对象,因了视角不同,就用不同的形容词来制造不同的氛围和效果。文言、电文之所以含蓄、精练,口语之所以生动、活泼,首先是词汇风格的不同。
用词的讲究不只是在文学语言中,就是公文中也常斟酌分寸,表情达意。如《人民日报》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发表的为统一大业廖承志致蒋经国信:
祖国和平统一,乃千秋功业。台湾终必回归祖国,早日解决对各方有利。台湾同胞可安居乐业,两岸各族人民可解骨肉分离之痛,在台诸前辈及大陆去台人员亦可各得其所,且有利于亚太地区局势稳定和世界和平。吾弟尝以“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自勉,倘能于吾弟手中成此伟业,必为举国尊敬,世人推崇,功在国家,名留青史。所谓“罪人”之说,实相悖谬。局促东隅,终非久计。明若吾弟,自当了然。如迁延不决,或委之异日,不仅徒生困扰,吾弟亦将难辞其咎。再者,和平统一纯属内政,外人巧言令色,意在图我台湾,此世人所共知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愿弟慎思。
在新闻文体中词汇的选择使文章的现场感更加浓烈。如毛泽东这篇著名的电稿:
新华社长江前线二十二日二时电:英勇的人民解放军二十一日已有大约三十万人渡过长江。渡江战斗于二十日午夜开始,地点在芜湖、安庆之间。国民党反动派经营了三个半月的长江防线,遇着人民解放军好似摧枯拉朽,军无斗志,纷纷溃退。长江风平浪静,我军万船齐放,直取对岸。不到二十四小时,三十万人民解放军即已突破敌阵,占领南岸广大地区,现正向繁昌、铜陵、青阳、荻港、鲁港诸城进击中。人民解放军正以自己的英雄式的战斗,坚决地执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命令。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一篇文章从选词、用词开始(古人叫遣词,像元帅运筹帏幄调兵遣将一样深谋细虑)就很讲究,这文章是怎样的功夫了。它美得细密,美得扎实。又像一个艺人织地毯,别人是精选图案,他却先要精选每一缕丝线,并对之进行加工,一出手就与众不同,在用线上就先玩出了一个花样、一个绝活。又好比两个美女比美,一个是单眼皮,一个是双眼皮,在美的细部上先就拉开了差距。这就是词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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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生怎样阅读写作梁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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