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我们这边的风俗人情,在有儿子的人家,父母的一切几乎都属于儿子家,所以两个姨和我妈没分到钱。但外公和外婆一商量,每年年底分三个女儿一家100斤鱼。由外公外婆雇人打捞出来后,舅舅开车挨个送到家门口。
我见过外公他们在腊月里清塘捞鱼的情景,也见过舅舅赶在送灶神之前开车送鱼的情景。那么一大堆大小胖瘦银鳞闪闪的鱼儿在地上使劲跳跃的样子,至今仍是我心中无法被取代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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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会做饭,他会用自己养的大草鱼剔出肉来做鱼丸,再用鱼丸给我们煮红油面,他也会用自己家养的大虾剁成馅混在精肉里包小馄饨给我们吃。
有回我大姨路过我家,我跟阿二正在吃小馄饨。大姨说她想吃一碗。外公眼睛翻翻,说不行,这点东西要留给两个小孩子吃的,你吃了,阿南和阿二就不够了。喏,锅里还有昨晚的剩米饭,你加点水煮煮,厨房间有榨菜,你随便吃两口就可以了。
阿二把小碗推过去,想跟大姨分享。外公一把就给挡了回去,“你快点吃,她这么大人,饿不死的。”可怜的大姨被他气得转身就走。
所以讲呀,嫌大爱小,在我们家是家风。
看到我爸妈现在对两个小的,恨不得掏心掏肺的那种爱,我眼前立即就能浮现外公朝大姨翻白眼的样子。
不过那时候,外公是真的忙,要照看我跟阿二,要照料塘里的鱼虾,市区乡下两头跑,风里来雨里去。他自己时常白开水泡饭划拉一大碗,或者干脆忘了吃饭,是真顾不过来其他人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外公的一个跟鱼虾有关的际遇。
在某个需要全民挣工分的年代,外公因为成分好,被生产队分去养鱼。这在当时是个肥缺,偶尔在裤管里塞条鱼带回家,一般人管不着。
别人种瓜得瓜,养鱼就是养鱼。而外公种豆能得大桃子,他负责的鱼塘里,不仅能产出大鱼,还产大虾,偶尔还能捕几只甲鱼。
村里的前几把手眼红这些额外的产出,外公也实在,大虾甲鱼,只要有,就随他们拿,就当没看到,也不出去乱说。
大家知道,那个年代粮食是公有的,每年年底村里按各家各户的人头往下分发。为了投桃报李,前几把手们每年年底集体分粮的时候,总爱把外公拉去当操盘手(我忘了从前家里人讲的时候这个工种叫什么,所以这个名称是瞎掰的)。
这个盘怎么操呢?
比如你家今年应该分粮十筐,那么这十筐粮食必须由村干部指定的人,一筐一筐从粮仓里扛出来倒给你,你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筐装得是浅是满,全凭人家心情,你无权干涉,也不能随便发声,敢反对一下肯定有好果子吃的。所以扛筐的人手中握有特权。
有人积极利用这种特权瞎显摆,顺便搜刮油水。也有人利用这种特权大大小小的仇人都不放过。
我外公意外得到这个机会,却并没有加以利用。他替人家装粮的时候,不分张三李四,就当自己眼瞎,装得又满又多,从不把力气当回事。
有户姓张的人家跟村里某个前几把手有过节。这家每年来领粮,筐最多给到七分满。我外公参与分粮之后,村前几把手也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对这种刁民特殊“关照”一下。
外公心领神会点头答应了。他加入后的第一年,张家刚好就经他手分粮。
外公果真按照旧例,每筐给装了七分满,前几把手很满意,看了几眼走开了,张家人眼睁睁看着,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吭声。
外公不声不响,面无表情,趁着会计去上厕所,赶紧多扛了两筐倒在张家的麻袋里。
再到第二年,张家人心里就清楚应该往哪条队上排了。外公照样如法炮制,这一回却被会计抓个正着。会计大喊大叫,说他多装了两筐给张家。
外公用他一贯不温不火的嗓音,抵死不承认:“我识字没你多,你不要欺负我,几只筐我总数得清的。”这个会计猴精,大声吵吵:“你别赖账,不信就倒出来重新装,肯定多两筐。”
“你真是瞧不起人!我这种人虽然没正经读过书,也上过几天扫盲班的呀,你这样空口说白话,存心想触我霉头,想害死我一家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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